3号楼康复中心,阿尔法波音乐在康复训练区流淌着。
四周半透明的隔断在光线下泛着类似生物黏膜的晦暗质感。
林薇治疗师已经在踏车区等她了。
她站得笔直,身后不远处的落地窗外,能看到连接其他楼体的封闭走廊,一个穿着束缚衣的瘦长身影正被两名护工搀扶着缓慢挪动,那护工时不时看着自己手中的时间,似乎有些焦急的模样。
“今天感觉如何?睡眠质量好吗?”
“还好。”阮平夏将目光落回到眼前的林薇身上,再看向那台坐式踏车,哑光白色的外壳,弧形的控制面板,一切如旧。
她坐上去。座椅自动贴合,脚踝被束带轻扣。手腕上的硅胶腕带震动,屏幕亮起,心率72,血氧99%。
“我们从基础档位开始,和昨天一样。”林薇在面板上点按,她一边操作一边说道,“今天我们会稍微延长五分钟,并引入间歇性阻力微调,帮助建立更好的神经肌肉适应性。”
林薇的声音平稳,“放轻松,跟随引导。”
阮平夏点点头,开始踩动。
最初的几分钟,似乎没有区别。踏板阻力极小,那股温和的引导力带着她的腿,匀速运转。屏幕上的“运动效能”曲线平滑爬升。
背景音乐舒缓依旧,旋律底层似乎叠进了另一种几乎无法察觉的、规律而稳定的电子脉冲音,极其微弱,像远方另一台巨大机械的心跳。
阮平夏此刻专心致志眼前的康复训练,她的左腿外侧一根肌肉突然抽紧了一下,几乎同时,左踏板的阻力增加了。
屏幕上,她的心率从72缓慢攀升,78,85,91。
她继续踩,右腿很快也出现了同样的感觉。
先是一丝乏力,接着右踏板阻力增加。
这次明显一点,她蹬下去时需要多用一分力。
心率105。
阮平夏调整呼吸,试着维持节奏。
踏车的引导力很稳定,稳到有些强硬,她的腿有点不听使唤地想慢下来,但那力量立刻把她托回原来的频率。
阮平夏细密的汗从额头、脖子后面渗出来。
腿上肌肉的酸胀感开始堆积,从膝盖上方一直蔓延到大腿根。
她看了一眼屏幕。
心率显示118,血氧98%。
林薇站在旁边,看着平板,偶尔抬头看一眼屏幕。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就像在看一个正常运转的仪器。
时间过得很慢。
每一圈都变得更重一些。
不是踏板在变重,是她的腿在变重。
酸胀感越来越实,像有东西在肌肉里膨胀。
阮平夏试着深呼吸,但吸到一半就会卡住,好像肺被什么东西抵着。
背景音乐里那潜藏的脉冲音似乎随着她心率的提升,也变得稍微清晰、有力了一点点,与她的心跳隐约形成某种二重奏。
呼出来的气也是烫的。
心率显示128,然后稳稳地停在130。
她突然意识到,这个数字已经好几分钟没变了。
无论她多累,呼吸多急,心跳在胸腔里撞得有多响多快,快到她眼前发黑、喉咙发甜,屏幕上的数字就停在130,上下浮动不超过2。
汗水流进眼睛,有点刺痛。
阮平夏想停下来,但又觉得,还可以再坚持坚持,她从来没有这么大体力过,呼吸也开始变得笨重,她想知道……自己可以坚持多久。
她害怕这里,但依旧每天都想来做康复训练的原因是……她比谁都希望自己能拥有一个健康的身体,像正常人那样,可以跑跑跳跳,维持平稳的生命体征就行了。
阮平夏眨了眨眼,继续踩。
自己还是太弱了,弱到……很多事情根本就不敢反抗,也没有去反抗的意识。
她连逃跑都不敢,在她的潜意识里,自己就是那种……一跑就很快被人抓住的炮灰。
还得再努力再努力,再坚持再坚持,她想看看……自己的极限在哪里。
腿在抖,小幅度地、高频地抖,但踏车的节奏纹丝不乱。
一下,一下,精确得像钟摆。
阮平夏已然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可能五分钟,可能十分钟。直到提示音响起。
力量瞬间消失。
阮平夏停下,大口喘气,胸口剧烈起伏,眼前都有些发黑,汗水成串往下淌,腿在座椅上抖得停不下来。
“别急喘。”林薇的手按上她后背,“用鼻子慢吸,嘴慢呼。呼气要比吸气长。”
阮平夏跟着调整,呼吸被迫拉成深长缓慢的节奏,像被套上另一道隐形枷锁。
“很好。记住这个节奏。”林薇收回手,“下次停下就这样调整。”
阮平夏无意识地点了点头,肺里还残留着被强行规整过的不适感。
林薇看着数据:“平均心率126.4,峰值132,肌电活动达标。不错。”她收起平板,“你今天完成得很棒。拉伸我们简单做两组,重点放松一下股四头肌和腘绳肌。”
阮平夏从踏车上下来,脚踩到地面时,腿软得撑不住,一把扶住旁边的栏杆才堪堪站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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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跟着林薇做拉伸。
林薇的手按在她膝盖上,帮她将腿向后拉伸时,那股酸胀感骤然鲜明。
阮平夏抿住嘴唇。
“强度是循序渐进增加的,”林薇一边辅助她,一边说道,“你的身体耐受度比评估的更好,所以今天的刺激量适当提升了。这是康复的必然过程。感觉累,说明训练有效。”
拉伸结束,林薇收起东西。
“明天是水疗,会轻松很多。记得回去补充水分和蛋白质,好好休息。”
阮平夏点点头,慢慢往外走。腿很沉,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肌肉深处的酸软。
林薇目送着阮平夏离开康复区,她低下头,操控着自己手中的平板,跳出音乐播放界面,将刚刚音乐自然切换到低贝塔波的频段改回原来的舒缓的阿尔法波音乐。
阮平夏拖着步子,步履蹒跚地缓慢挪动着。
她的脸色多了几分运动过后的绯红,白里透红,正泛着年轻人应有的朝气和活力,尽管走得很慢,她的眼睛却是亮晶晶的,旁人看去,颇有些光彩夺目。
这个旁人,自然是,也来做康复训练的戴元思。
他坐在轮椅上,隔着透明玻璃,看着阮平夏一步步朝外走去。
“先生,她的身体,准备好了。”林薇将刚刚的数据调给戴元思和在场的另外几名研究人员看。
戴元思着迷的目光不曾从阮平夏身上移开,直到那抹身影完全消失在走廊的尽头,他才收回了目光。
戴元思看着手表里自己的心率值,他最着迷的,或许正是她对自己那恐怖生命力的一无所知。那力量像呼吸一样自然,也因此,像神迹一样绝对。
她像一座行走的圣像,对自身散发的“神性”毫无自觉。而他,是那个一边测试她会不会流血,一边为她的光芒而颤栗的、最矛盾的信徒。
她从未展现过“不屈”,她只是沉默地“重生”。
而正是这种对自身奇迹的浑然不觉,让她成了他眼中最惊心动魄的存在。
戴元思垂眸看着自己的双腿,如此肮脏的我们,却妄想玷污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