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假面愚者中盛传过这样一个传说。

    【欢愉】的神主曾经攀上存在之树的顶点,见群星如机械运转,宇宙死寂无声,唯有一个婴儿的啼哭撕裂可憎的虚无,于是祂哈哈大笑。

    笑声回荡至今,这便是世间【欢愉】的诞生。

    这个传说是真是假无法考证,毕竟就在这段时间前,连存在之树是否存在本身都是一个需要打问号的问题。

    但现在,丹枫正亲眼见证它的存在。

    星穹列车正在存在之树的枝丫上飞驰,它的身后拖曳着青碧色的海浪,将存在之树纯白的枝丫染上新的颜色。

    这便是对世界的锚定……最浅显的表现形式。

    要如何与另一位星神争夺锚定世界的机会?这件事大多人都听起来无从下手,但对于更接近概念化身的星神来说,反而可以信手拈来。

    存在之树在最初并无任何倾向,如同一张纯白的纸,它包容一切、成为一切,可以被任何概念浸染……只要你不会先一步在被这庞大的、不属于任何存在的本质之海中被同化而去。

    随着海浪蔓延,丹枫感受到自己正与存在之树的建立一种庞大的联系,而与在罗浮建立联系不同的是,与他……祂,融为一体的不再是万物,或者说,不仅仅是万物了。

    存在之树是无数命运的总和,时间与空间都是它的组成,于是祂在一瞬间看见所有的过去、现在与未来。

    只是这次他不再被其吞没,反而如同一片无比广阔的海洋,承载着所有的可能与不可能,一切具象化与概念化。

    这便是世界的基石。

    成为【不朽】,便是成为这千万世界的基石。

    然而这条路却并不是一帆风顺的。

    导航室内,正驾驶着列车的新晋领航员星亲眼目睹了前方一道巨大的虚影缓缓凝聚,拦在了列车前进的道路上。

    千手百眼的神明离【不朽】的神位同样只有一步之遥,从一开始他们就知道这一场争夺【不朽】的战斗不可避免。

    此刻,得到了另外两条命途力量的药师已经不完全是过往记载中的模样,祂仍然呈现多手、垂眼的趺坐姿态,神色慈悲,似乎真的是传说中救世苍生之人。

    在祂身后,无数枝干被染上了象征无穷生命的翠绿碧色,那意味着千千万万条命运已经被写就了【丰饶】的未来。

    在那里,活着。活着就是唯一的意义本身,除此之外,尽是虚妄。

    然而只要仔细观察,就能看到祂背后多出的那几只手臂的手指已经异化,呈现出节肢般的怪异状态,更有几对透明的虫翅从背后垂下,如同一件轻薄柔软的纱衣。

    当然,这些特征无疑只象征着危险。

    药师已经得到了【繁育】的力量,并用其打开了通往【不朽】的道路。

    只不过这个过程看起来还没有完全结束,这意味着他们还有一战之力。

    丹枫虽然还没有神位,但在容纳了命途本身的一部分后,他便已经无限接近【不朽】。

    只是这与二次登神的药师相比终究还是有所差距,好在从穹手中继承了【终末】的星很好的弥补了这一点。

    “丹恒老师他兄弟!”星深吸一口气,头也不回的朝身后喊,“我要撞过去了!你要跳的话趁现在啊!”

    ……话说回来,星穹列车动不动就撞人的这招到底是跟谁学的?阿基维利本尊吗?

    丹枫稳了稳心神,在列车加速的前一秒,他从列车上一跃而下,落入其身后青碧色的海浪中。

    世界上最后一辆星穹列车带着一道耀眼的轨迹,直直冲向了那虚空中无比巨大的神明本体。

    理论上来说,这一瞬间并不该存在什么撞击声,因为存在之树所在的地方不会有任何能够传播如此巨大声音的介质,但一声巨大的闷响的确响彻了这方天地,以至于连远方黑暗中那些影影绰绰的神明遗骸似乎都随之颤抖了以下。

    星穹列车在药师的神体之上撞出了一个缺口。

    当然,那伤口中没有血肉,神明早已不再是这些□□凡俗之物所构成的,迸溅出的唯有一种不明的淡绿色碎片,仿佛一尊被打碎的玉像。

    遭到突然的、不讲道理的袭击,药师依然无悲无喜,面上没有任何表情变换。

    祂只是垂眸看向那相对于祂而言也显得渺小的列车,以及驾驶着列车的小小星核精。

    哦,现在应该叫她什么?阿基维利?又或者末王?

    慈悲渡世的神明永远爱着世人,哪怕这爱摧毁星球、吞没天地,将除了生命本身之外的一切都化作尘土……

    但生命确因此而生盛不息,永恒存在。

    “【开拓】。”药师的声音不分男女,正如祂的外表般,洪钟一样回响在星的耳畔,竟然和她许久前在模拟宇宙中听见的声音相差无几,天才不愧是天才,她这么想。

    “吾已阻挡汝之道路吗?”那声音没有怨怼,没有不解,只是平静的叙述一个事实。

    其实平心而论,星也不是和丰饶有血海深仇的仙舟人,对这位星神并无太多的喜恶,只是宇宙和命运选择了祂,所以祂们之间,已唯有不死不休。

    “抱歉啊,药师。”星自己都没注意到自己叹了口气,“为了人的存续与尊严,我们别无选择——”

    在她身后,翻涌的碧波潮水倏然以惊人的趋势汇聚,一条巨大的龙影从中浮现。

    祂比银河间任何已知的、未知的龙都要庞大,也比任何传说与幻想都要美丽,绝对而无上的神圣从龙的每一片鳞中流淌发散,祂与药师遥遥相望。

    “哎……”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在两位神祇中间响起,接着,神明之间的战争开始了。

    万千枝丫在神明对垒的余波中被波及而凋零,翠绿与青碧的狼巢也丝毫不耽搁时间,拼尽全力往还是一片纯白的地方蔓延而去。

    ……

    ……

    现实维度与存在之树的时间流逝并不一致。

    按照最标准的计时方式来算,末日之战已经持续了半个月之久。

    尽管各方势力都已经拼尽全力,却并未能对丰饶之梦取得明显的战局优势。

    好在战斗的确拖慢了它蔓延的速度,由于大量人口被迁徙到艾普瑟隆防线之内,丰饶之梦目前还没有吞掉太多的人,而那些坠入其中的星球,大多也都在完全落入另一侧前被热武器完全摧毁,只留下死寂的星球碎块消失在那盈盈的绿色幻梦中。

    按照最乐观的估计,以这种速度下去,他们至少还能拖延丰饶之梦将近一个多月。

    然而事实证明,太乐观的事情总不会按照那个最好的结局发展——就在艾普瑟隆防线之外的世界已经陷落的差不多的时候,新的变故发生了。

    离艾普瑟隆防线外围不足十光年的地方,全银河最后一位格拉默铁骑安静的漂浮在虫类的残骸间。

    虽然星核猎手是公司榜上有名的通缉犯,但时至今日,再讨论这种身份已经毫无意义,反正流萤往常也只是根据艾利欧的剧本行动,从她这注定不可能得到什么有用的情报,公司居然出乎意料的允许了她加入战斗。

    格拉默铁骑是虫群的天敌,而在经历了复生之雨后,流萤则不仅恢复到了完全的健康状态,还几乎免疫【丰饶】的污染,几乎成了应付这些新品种虫群的最佳选择。

    又一场以一敌百却毫无悬念胜利的战斗结束,流萤检查过战场,然后像过去每一次那样汇报情况:“目标地点虫群已全部清理,作战任务完成。重复。作战任务完成,我将尽快返回。”

    然而通讯频道中却没有像往常一样传来回应,只有一阵并不大、却略显怪异的滋滋声在其中响彻,就好像有什么强大的干扰源存在一样。

    这不太寻常。

    流萤皱着眉思索发生了什么,似乎察觉到她的不安,萨姆内部,那条很小的水龙轻轻地蹭了蹭她的脸。

    这小家伙过去那种奇妙的力量似乎已经衰退,平日里几乎就是一个无害也不太聪明的小宠物,但或许是女孩的天性,流萤依然很喜欢它,几乎时时刻刻都将它带在身边。

    这样,独自漂浮在空旷死寂的宇宙中时,却也不算太孤独。

    通讯频道中的干扰声依然没有消失,甚至反而有愈发变大的趋势,流萤停止等待,开始朝每一个可能联络上的频道发送通讯申请。

    没有回应。

    没有回应。

    没有回应。

    仿佛只是过去这短短的一场战斗,整个银河、乃至整个世界都已经在她没看到的地方毁灭,只剩下她独自漂浮在黑暗之中。

    这可怕的猜想持续了十几秒,她不知道自己调到了哪个频道,突然,那一成不变的白噪音终于消失了。

    “流……萤。”

    尽管那声音依然受到了很大干扰,但流萤还是分辨出来,那是卡芙卡的声音。

    卡芙卡现在能直接和她联系吗?

    难道她们又有新的剧本了?可艾利欧不是……

    那声音断断续续,过了足足一分钟后,总算勉强稳定下来。

    卡芙卡的声音在其中略显失真,好在她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平静,似乎并没发生什么大事。

    随即流萤便听见她说:“……流萤。如果你收到这条消息,请尽快回到防线以内。在你出发后的五个系统时后,丰饶神使从裂界中完全降临银河,它的到来使得原本稳定下来的防线压力剧增,不仅有极大量的丰饶虫群同时涌现,而且根据俱乐部的观测,它的出现使得边缘地带的时间流逝正在紊乱。据推测,这或许是由于世界崩塌的进度正在接近某个阈值。”

    “先前的战斗安排已经无法生效,艾普瑟隆防线本身无法有效对抗这种规则层面的影响,为保存有生力量,星际和平公司已经决定撤回还在防线外作战的部队,必要时刻,直接放弃艾普瑟隆防线,与家族一同、着手建立第二道防线。”

    ……她收回没什么大事的话。

    流萤倒吸一口凉气,她扭头往来时的路赶去。

    第252章

    丰饶神使倏忽降临的第三十个标准时后,艾普瑟隆防线之外的区域已经完全失去了联系。

    如果向外侧远眺,看到的却也绝非漆黑空虚的虚空,绿色的丰饶之梦吞噬了过去曾经存在在那里的一切,甚至从现在看来,连时间这种概念化的存在也不能幸免。

    在这个神明横行的宇宙里,时间从来不是什么不可逾越的铁律,但对大多数凡人来说,它仍是一道难以损毁的高墙,以及现实世界的一种安全保障。

    现在,连时间本身也在走向末日,这种最基础的物理法则的崩毁无疑是一道投在幸存者们的巨大阴影。

    不过好消息是,由于星穹列车归还了上一次末日的记忆,这件事现在竟然也没显得那么不可接受,甚至没有引起天翻地覆的混乱。

    沉默,死寂的沉默。

    在这死寂中,第二次泛银河末日会议召开了。

    这次会议少了一些旧面孔,但多了更多新面孔。

    事到如今,保密已经没有意义,公司干脆一次性召集了目前幸存的所有势力的领导人,以求速战速决讨论下一步该怎么做。

    当然,其中大部分落后或者渺小的势力,只是起到一个旁听的作用,真正有能力左右战局的依然是那几个各个命途在尘世间的代言人。

    “……丰饶之梦的危害正从现实层面逐渐扩展到其他方面,单纯物理意义上的阻挡已经不在能起到多大效果了。”公司的发言人语气沉重的说出这句话,“诸位盟友们,请问你们还有什么办法?”

    会议现场一片死寂,大多数与会者都一语不发的低下头,只有坐在最前方的几位最为强大、兴盛的派系低声商量着什么。

    【存护】的防线已经注定要在这一轮的攻势中瓦解,艾普瑟隆防线正在虚空中沉没,公司提前设置了自毁程序,让这座耗费他们巨大心理的钢铁堡垒像那些被摧毁的、在银河贸易版图中似乎并无价值的星球一样,在火焰中灰飞烟灭。

    凡人的努力似乎是如此不堪一击,但即便如此,他们也没有放弃的权利。

    终于,在漫长的死寂过后,家族的代表站了起来。

    “以【同谐】之名。家族愿以群星之歌,编织同谐之梦,为银河搭建第二道防线。”这次的代表是个不认识的面孔,“但我们需要各位的协助。”

    “可以。”公司代表几乎毫不犹豫的说,“我们会尽可能提供帮助,诸位的意见呢?”

    没有人反对。

    公司代表点点头,打开了下一页文件,面无表情的念出上面的字迹。

    “好,那么,接下来,我将宣读星际和平公司的最新决定。”

    他用的词语不是提案等,而是“决定”,这不是在和众人商量,而是星际和平公司将要、甚至已经完成的事。

    “由于敌人过于强大,为了争取更多时间,在星穹列车、天才俱乐部以及热心势力的帮助下,我们刚刚完成了预设地点的星核安置工作……”

    随着他的话语,许多代表脸上都流露出近乎茫然的神色。

    星核啊,这东西他们当然听说过,据说它们能断绝银轨,毁灭了无数个世界,可是什么叫预设地点的安置工作?那些可怕的东西被放在了什么地方?公司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了争取更多的时间。当局势进一步恶化后,公司将引爆预设的星核,主动切断与之相连接的银轨以及空间,以阻止丰饶之梦的快速蔓延。”公司代表如同一个没有感情的机械一般,宣读完了这一份简单却惊人的决定,“以上,诸位有何疑问?”

    无人回应,沉默便是默认。

    公司代表礼貌的微微欠身,宣告会议结束:“那么,本次会议结束。感谢各位的参与,希望我们下次还能再见面。”

    话音落下,他率先收好文件,在一众各色的目光注视中匆匆离去。

    这位公司代表在今天以前并不为人所熟知,正常来说,他这种级别不应该代表公司参与如此重要的会议。

    但公司已经因为放弃艾普瑟隆防线而遭到了难以想象的损失——星际和平公司的总部庇尔波因特也在其中,星际和平播报也停播至今——事实上,公司还有能力召集一次如此庞大的会议,已经出乎大多数人意料了。

    今天是谁出席这场会议,本身就已经是一种实力的体现。

    检测到会议结束的命令,会场的灯光自动熄灭,进入节能模式,黑暗从四周缓慢地围拢过来,将一张张神色各异的面孔吞没。

    在彻底暗下去之前,有人看见星穹列车的代表一动不动地坐在原位。

    灰头发的年轻人没有看任何人,只是抬头望着会场穹顶模拟出来的星空,那上面有无数光点,每一个都代表一个仍然尚存的世界。

    他盯着它们,像是已经凝望了千万年。

    几秒后,大部分灯光都已经熄灭,灰发年轻人的身影消失不见。

    黑暗中,与会者纷纷开始收拾东西,纸张摩擦的窸窣声、座椅被推开的轻响、脚步声与地狱声形成一种奇异的嗡鸣,像整个人类文明的呓语。

    ……

    ……

    会议结束后一个系统时内,所有尚存的家族歌者都几乎在同时收到了消息,而后,在尚存的【同谐】令使的指挥下,万千歌者同时加入在群星间永远回响的群星之歌的合唱。

    以尚存的星星为点,【同谐】的力量在星与星之间彼此回响,星空在此刻呈现出一副全新的模样。

    如果此刻站在任何一颗星球上仰望,就能看见整个宇宙都如同水面般荡起白色的涟漪,星光在其中缓慢扭曲,像一副平面的油菜花。

    群星开始歌唱的时候,没有人听见,因为那不是一种确切的声音,或者说,不只是。

    当人的意识加入这震人心魄的宇宙交响,【同谐】的力量便迅速攀升,而此时,应家族的要求,为了弥补先前损失的歌者,流光忆庭带来了那些【记忆】中被记录的【同谐】回响,将其化作歌声的燃料。

    忆庭的使者们穿行在即将毁灭或者尚且幸存世界之间,将其编织进家族的歌者们在群星之间架起的曲谱中。

    起初,效果是显著的。

    在接触到群星之梦的边缘时,丰饶之梦的蔓延速度便开始变得迟缓,疯狂增殖的生命本能与智慧生命的意志在此交锋,连群星为之震颤。

    经过天才俱乐部的确认,在群星之梦面前,丰饶之梦的扩张速度降低了将近三分之一,这是自倏忽降临后最好的消息。

    但这好消息并没有持续太久,六十七个标准时后,完全降临的丰饶神使开始破坏群星之梦,它将目标瞄准了那些作为【同谐】节点的星球。

    几乎在同一时间,没有任何征兆的,无数颗星球的地表裂开,绿色的根系从地核深处涌出,转瞬将整颗星球吞没,变成蠕动的血肉或者巨大植物的根系。

    根据后来回收的消息来看,几乎所有的家族歌者都坚持到了最后一刻。

    他们在星球表面,在近地轨道的空间站,在即将崩溃的天地间歌唱。

    直到血肉吞没他们的喉咙,增殖的枝干刺穿他们的胸腔,最后一缕意识回归群星之中。

    以强援弱,以死护生。

    行于【同谐】的英雄们践行了自己的信条,而幸存者甚至来不及为他们哀悼。

    由于大量星球节点的掉线,群星之歌立刻出现了紊乱的迹象,但【家族】已经无法独自挽回这一颓势,而就在这时,再次整备完成的云骑加入了这场战斗。

    此前在艾普瑟隆防线外的战斗中,仙舟派出的远征军便抗下了相当一部分正面战场的压力,现在经过短暂的整备后,他们以【巡猎】的锋镝为名号,在两道梦境中间硬生生划开了一道天堑。

    作为【丰饶】的死敌,【巡猎】对丰饶有着某种难以言说、却堪称本能般的吸引力,当成批量的星槎跃入战场,原本还显得颇为的绿色浪潮突然像是被惊扰的兽群,甚至顾不上再去破坏群星之歌的节点,一股脑的疯狂朝云骑涌来。

    有云骑吸引火力,家族总算重新稳定了群星之歌的秩序,让原本快要因为节点过少而中断的歌谣继续传唱下去,拦住了丰饶之梦的进行。

    但这个时候,人们才发现,云骑已经在丰饶之梦中行进的太远了。

    青色的辉光如同丰饶之梦中一道不和谐的比划,生生撕开那生命本身生出的幻梦。

    接下来的十七个系统时,只有断断续续的战损报告传回会议中心。

    ……左翼部队全面阵亡。

    ……右翼损失过大,已无法保持阵型。

    ……主力部队正在准备下一次进攻,帝弓包邮。

    第四十九个系统时,那位将军的星槎与后方彻底失去了联系,在通讯断绝前的最后一分钟,人们听见他平静的愧叹道:

    “人事已尽,去也,去也。”

    云骑部队的最后一道信号消失三个系统时后,没有人通知,没有人召集。先前的与会者们自动聚集到了会议室,坐回各自的位置上,沉默地看着穹顶上那片正在缓慢熄灭的星空,感到无尽的黑暗正从四面八方压下来、压下来。

    第一排的位置空无一人。

    家族几乎所有的歌者都加入了这场战斗,恐怕没空来参与这场如同悼念般的仪式。

    公司也在调动残余的资源,辅助家族维持群星之梦。

    仙舟已经用实际行动证明了他们的决心,此刻恐怕也还要确认前线的战况。

    黑暗中有人开始喃喃自语,像是在向谁祈祷,又像只是在确认自己还活着般。

    第253章

    在各方势力的协助下,家族编织的群星之梦最终支撑了大约十天。

    十天后,由于太多星球被丰饶之梦吞没,幸存的歌者数量已经不足以继续支撑群星之梦存在下去。

    又一场撤离开始了。

    只不过这次没有了艾普瑟隆防线这样明确的安全区,也再无势力能组织起那能在整个银河间目视的庞大撤离规模。

    好在事已至此,就算各方已经尽力挽救局面,幸存世界的数量也比战斗一开始锐减了大半,是以这场撤离倒也没发生什么大规模的混乱。

    或许也是因为巨大而无形的绝望已然在悄无声息中弥漫在每个人心间,整个银河都变得异常安静,往日嘈杂的各个通讯频道不约而同的静默下来,只有重启后的星际和平末日播报时刻广播,告诉往后撤的人们,现在是什么情况。

    第十天半,摇摇欲坠的群星之梦裂开了第一道缺口。

    而在群星之梦开始崩解的大约十个小时后,人们观测到丰饶之梦上出现了一道漆黑的裂隙。

    起初,人们以为那是家族或者公司、仙舟联盟中的任何一方的杰作,然而不久,不知身在何处的星穹列车揭开了真相:

    在梦境碎裂的刹那,一颗位于梦境边缘的无人星球上,行走于【虚无】的令使朝丰饶之梦倾力砍出一刀。

    在此之前,没有人知道她是何时抵达那里的,也没有人知道她在那等待了多久,在挥出那一刀前,她又想了些什么。

    只是那一刀耗尽了她对抗虚无的全部,于是这并不为人所知的令使终于坠入了虚无,与那颗无名的星球、那漆黑而沉默的一刀一同消湮。

    黄泉的名字并不像名震寰宇的星穹列车的英雄那般为大多数人所熟知,只有极少数人立刻明白了她的身份,在听见这一噩耗之际,怔愣过后,为之默默叹息片刻,便继续做之前的事了。

    这场近乎无望的战役开始以来,死去的人已经无法计数,英雄亦如白沙般繁多,多到已经无法激起人心中太多的悲悯和感伤了。

    在整个银河的末日面前,人类与文明都是如此渺小,却也都要挣扎到最后一刻。

    穹正面无表情的凝视着丰饶之梦上,那道久久未曾散去的虚无刀痕。

    它的边缘正泛着异样的绿色微光,倏忽正在试图修补它,但显然效果不佳,它并没有多少要缩小的迹象——至少目前是这样。

    也许它还能撑几天,也许只能撑几个小时。但对于要篡夺整个宇宙的【丰饶】来说,它终将愈合,就像所有曾经阻挡在它面前的东西一样,被吞没、消失殆尽。

    三月七离开后的这段时间,列车总是异常安静,死寂的像是他过去独自待着的那千百万年。

    好在这沉寂很快被打破,丹恒走了进来:“穹,差不多到时间了……送我们过去吧。”

    由于随着星球大面积沦陷,各大分公司相继失联,公司实质意义上的已经失去了大多数机能,最终,引爆星核的事被交给了星穹列车。

    穹没有回头。

    通讯频道里,星际和平末日播报的声音还在继续,机械平静、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地宣告就在刚刚过去的一分钟里又有哪个世界消失在绿色的梦中。

    姬子站在丹恒后面,说:“准备好了吗?穹。”

    她身边,瓦/尔/特推了推眼镜,示意自己和姬子意见一致。

    穹终于转过身来,对着尚存的伙伴们微微点头,声音出乎意料的温柔:“准备好了,我们随时可以出发。”

    他们要做的事与【开拓】之路背道而驰,却已经是当下唯一的选择。

    星核的第一轮引爆点分布在银河的四个方向,恰好构成一个巨大的圆环。

    将其同时引爆后,星核将切断与之相连的所有银轨,形成一个从时空层面来说近乎天堑的空间断层——过往的任何空间折跃手段都由于星核本身的特殊性质而失效,理论上说,只要丰饶之梦还没有膨胀到能随意篡改宇宙基础规则,那么这种隔离就始终生效。

    但要做到这一点需要同时引爆,否则,丰饶之梦有可能察觉到异常,在隔离完成前找到突破口。

    对此,列车组的应对方法很简单,他们四个人会分别去往四个引爆方向,而穹会将他体内残留的【开拓】力量分给众人,让他们能够无需列车本身,也能在音轨上穿梭。

    穹在领航员的位置上站起来,抬起手,如同捧起一轮月亮般,他手中多出一团银白色光团,它像水一样流入了众人身上。

    穹的身形在那一瞬间变得有些模糊,像是某种介于现实与虚幻边缘之物,不过这变化只发生了一瞬间,他仍然站在那里,勉强找回过往微笑时的模样:“那么,出发——!”

    没有人说保重。

    四道身影同时消失在观景车厢中。

    第一轮星核被引爆时,银河的边缘陡然出现了四个极为明亮的光点,像是四颗超新星同时爆发。

    真空中没有声音,只有光。

    纯白色的光芒所过之处,那些曾经将整个银河连为一体的宏大银轨在无声中片片断裂,而后四周的空间开始扭曲,梦中疯狂涌动的绿色触须被硬生生截断,在虚空中无力地抽搐。

    或许是由于倏忽已经降临银河,丰饶之梦的反应比他们预料的还要快。

    星核爆炸的光芒刚刚消散,穹还站在爆炸边缘,一道绿色的漩涡就凭空出现在他面前,它仿佛是直接从空间的褶皱里生长出来的一样毫无预兆——这无疑象征着丰饶之梦已经开始染指基本的时空规则了。

    穹几乎来不及躲避,但也几乎就在同时,一阵笑声同样凭空响起。

    穹的身影顷刻间移形变换,落在了另一处,而原地多出一个戴着滑稽面具的陌生身影,跌落入漩涡之中。

    他和那癫狂的笑声一起被丰饶之梦吞噬,如同一个荒诞不经的玩笑。

    愚者们像是早就约好了一样,依次出现在各个星核的引爆点,替他们挡下来自倏忽的攻击,笑声像是一场海浪层叠蔓延,直到在群星之梦完全崩溃的那一刻,一道无形的环缓缓闭合。

    圆环之内,是无数仍在挣扎的幸存世界。圆环之外,是正在吞噬一切的丰饶之梦。

    绿色的浪潮撞上无形的屏障,发出无声的嘶吼。

    但它们却无法越过,无法绕开,只能在屏障前堆积、增殖,疯狂地寻找任何可能的缝隙。

    屏障的另一边,暂时安全的幸存者们沉默地注视着这一切。

    几乎没有人为这次的胜利欢呼。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被切断的不只是丰饶之梦前进的道路,还有无数世界之间的联系。

    他们几乎摧毁了过去千百个琥珀纪中,银河连为一体的所有成果,只换得了这不知道能坚持到何时的宁静。

    银河间的星轨已经尽数碎裂,幸存者们被困在自己的孤岛上,各自守着各自的那一小片逼仄的星空。

    在通讯网络完全断绝前,星际和平末日播报对所有世界发出了最后一道消息。

    “……当前,丰饶之梦已被星核爆炸产生的空间断层所阻隔,其越过断层所花费的时间已无法确认。目前尚能联系到的幸存世界数量约为战前百分之十七。自两千一百五十七个琥珀纪以来,建设的所有银轨均已在爆炸中断裂,重复,所有银轨已断裂……我们回到了宇宙的孤岛时代。”

    “公司始终与诸位同在,各幸存分公司将履行职责到最后一刻,协助各世界自行组织防御。以上,感谢各位听众收听最后一次播报。”

    “祝银河好运。祝人类好运。”

    播报戛然而止。

    ……

    雅利洛六号,贝洛伯格。

    布洛妮娅聆听着收音机里因信号中断而传出的沙沙声。

    星穹列车为这颗孤苦的星球带来了银河间的消息,在列车的牵线搭桥下,仙舟联盟为受丰饶之灾的雅利洛六号提供了重建和援助,并且逐步帮助这个尚存的文明重新回到了银河大家庭中。

    不过到目前为止,主要的运力还是在供给生存物资,收音机这种对重建帮助不大的东西需求量很少,整个贝洛伯格可能也只有克里珀堡有这么一台,是希露瓦带给她的,说她作为大守护者,应该多听听外面的声音。

    更多时候,他们还要靠驻扎在城里、帮助重建的一小队仙舟云骑和工程队来获得确切的讯息和情报。

    尽管布洛妮娅已经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尽可能弥补自己作为一位领袖对银河现状了解不足的短板,但有太多事需要她处理了,这补习进度堪称缓慢……缓慢到恐怕再也无法完成它了。

    末日的消息来的那样突然,以至于布洛妮娅不知道该如何向这些刚刚从寒潮的绝望中挣脱出的人民宣布这件事。

    她没有刻意封锁消息,却也不知道该如何宣告这一切。

    这次没有一个确切的、需要去集结铁卫、需要去浴血厮杀的敌人出现在他们面前了,又或者那敌人的确是存在的,只是它太遥远、太强大,贝洛伯格乃至整个银河,在它面前都只是蝼蚁。

    贝洛伯格是一颗并不起眼的星球,它又恰好幸运的位于相对靠内的地方,以至于直到现在,除了此前稳定获取的银河物资相继停止供给外,它居然并没有受到太多的影响。

    但末日是一场针对整个银河的灾难,贝洛伯格的安全,终于也要到此为止了。

    他们花了这么久,好不容易盼到了希望和明天,这么快就要……结束了吗?

    布洛妮娅呆呆的抚摸着收音机冰冷的外壳,突然间,她听见克里珀堡外的广场上传来一阵呼喊,她心里一紧,以为发生了什么突然的灾难。

    然而当布洛妮娅推开窗户往下看时,却看见广场上零零散散的站了许多人,还有更多的人在不断的往这边赶。

    但他们并不像是为了什么抗议、或者因为什么灾难而来的,布洛妮娅看见他们不约而同的抬起头,仰望着夜空。

    天上有什么东西吗?

    布诺妮娅心里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她也跟着抬头望去,便看见了……另一种模样的星空。

    原本璀璨的星空仿佛被人蒙上了一层磨砂滤镜,明晰的星光模糊成一个点,以至于它看起来不像是一颗颗星星,而像是……像一团团遥远的火,不安的跳跃着。

    她突然想起筑城者中流传的那个古老传说。

    在最遥远最古老的年代里,银河间的星球被黑暗与时空所阻隔成一个个孤立的堡垒,而对抗黑暗的人们就将恒星作为烽火,告诉群星间的其他幸存者,他们并不孤独。

    她没想到自己有一天居然真的能亲眼见证这样的景象。

    身后的门不知何时打开,希露瓦走了进来,她身后是戍卫官杰帕德,这对廊道家的姐弟在布洛妮娅真正成为大守护者后为她提供了许多的帮助。

    “守护者大人,该你出场了。”希露瓦轻声说,“贝洛伯格人需要你,你说点什么都好。”

    布洛妮娅转过身,这对姐弟的神情惊人的平静,让她紊乱的心脏像是找到了一点支撑,她看向希露瓦。

    她说:“希露瓦,我不知道此刻该说什么。”

    她以为自己已经足够成熟,不会再说这种失责的话了,但此刻布洛妮娅发现,自己心里还是有那个无助的孩子。

    希露瓦走上前来,在她身边站定,也抬头望向那片陌生的星空。她沉默了很久,久到布洛妮娅以为她不会再开口时,她说:“说你知道的就好。”

    布洛妮娅侧过头看她。

    希露瓦望着那片模糊的星光,声音很轻:“我们不知道这场灾难会什么时候结束,这场灾难里是否能够让我们幸存,我们什么都想不明白,更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她顿了顿:“但直到最后一刻,我们至少会握紧彼此的手。”

    布洛妮娅没有说话。

    广场上的人群还在聚集,人们仰着头望着变成烽火的恒星,出乎意料的,没有人喧哗哭喊,人们只是沉默地站着,像是要用目光穿过那道帷幕,看清这个他们从未曾触及的宇宙的真实模样。

    杰帕德走上前,站在希露瓦稍靠后的位置。

    “北方防线没有异常。”他的声音像往常一样平稳,“城防系统正常运转,外城温度稳定,没有出现寒潮复苏的迹象。此外,仙舟的工程队刚才发来消息,说他们会和贝洛伯格在一起。”

    布洛妮娅望着这对姐弟,希露瓦的嘴角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她像是确认了什么,又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

    “你知道吗,”希露瓦忽然说,“其实这台收音机不是我托人买的,是我从下城区找到的废物,花了大力气修好的。”

    布洛妮娅愣了一下。

    “公司停产这个型号起码有个五百年前了。”希露瓦上前拍了拍它那台冰冷的外壳,“零件全是凑的,有些还是从地髓矿车上拆下来的,我还问仙舟的工程队请教了不少知识,花了一个月才终于让它出声。”

    她转向布洛妮娅,眼神里带着一种奇怪的认真。

    “一个月,那时候所有人都觉得应该把时间用在更有用的事情上,但我想让这座城市听到外面的声音,哪怕只是无意义的广播……至少,证明我们并不孤独。”

    布洛妮娅转身,那些模糊的光晕仍然在那里,遥远,沉默,像一双双无法触碰的眼睛,凝望这个曾被遗忘数百年的世界。

    她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领。

    “走吧。”她说。

    希露瓦和杰帕德让开了路。

    布洛妮娅走向门口,走向通往广场的楼梯,她不知道等会儿会说什么,不知道那些仰望星空的人想听到什么,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但她的脚步没有停。

    身后,收音机还开着,沙沙的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回响,已经断绝的星际和平播报最后的余音断断续续的传出来,像一个不甘挣扎的生命。

    祝银河好运……

    ……祝人类好运——

    作者有话说:过年太忙了,人为什么要走亲戚= =

    第254章

    银河的第二个孤岛时代只持续了大约七天。

    在一则银河间广布的古老传说里,无始无终、无名无貌的造物主用七天创造了世界,因而七在许多地方都是一个神圣的数字。

    但这次,这个七或许是宇宙毁灭前的最后一个可以安息的七天。

    星核爆炸在裂界到现实维度间都撕开了一道天堑,但这并不能完全斩断天堑两侧的联系。

    倏忽掀起的丰饶之梦对世界的吞没从未停止过分秒,而且当丰饶之梦的规模扩张到一定地步时,它已经能够从规则层面上干预世界了。

    世界的底层规则正在失效,一些往常习以为常的概念在无声无息的消亡,世间万物都在它面前解体。

    在这场漫长的末日中,银河文明能用的手段几乎都已经用尽了。

    接下来,似乎只剩下用人命去填这一个选择了。

    天色将明,但罗浮的黑夜已经不再纯粹。

    夜幕的一半正被一种奇异的绿色笼罩,整个天空被一分为二,这奇异的景象在此刻显然意味着巨大的危险,但直至此刻,神策府都没有发出跃迁到安全地带的命令。

    镜流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她已经好几天没有休息过了,却奇异的并不觉得疲惫。

    她正缓慢地走过罗浮熟悉或者陌生的一砖一瓦,瞥见躲在窗户后、阴影里一张张熟悉或者陌生的面孔。

    她听着玉兆中传出景元平静的声音:“最后一次联络申请仍然没有回应,最坏的情况……也许,只剩我们了。”

    末日战役开始,腾骁带走了罗浮云骑的主力,为了让家族能够成功搭建出同谐的防线,腾骁最终与云骑共同葬身于碧绿的梦中。

    由于刚刚经历过建木之灾,除去让腾骁率队出征外,罗浮本体并未过多参与战事,大部分时间都在帮忙撤退平民。

    然而事已至此,终于还是没人愿意、也不能再退下去了。

    “按照太卜司的观测,十二个小时后,罗浮将与丰饶之梦正面接触……我们还有十二个小时做战前准备。”景元的声音平静的惊人,“之前为应对建木之灾的准备还没有撤,这下我们倒是有充足的准备时间了。”

    这话不管从哪个方面都叫人实在笑不出来,偏偏向来不苟言笑的镜流却轻轻笑了声:“倒也算件好事,不是吗?”

    景元无奈道:“师父,都这种时候了……”

    “都这种时候了,你难道还在害怕吗?”镜流轻声问,“腾骁已逝,你已经是罗浮的将军,可容不得你再像从前,闯了祸就往我们身后躲了。”

    景元叹气。

    “……再说,也没什么好怕的,又不是第一次了,不是吗?”她顿了顿,“至少这次,我们还能同日而死。”

    不知道景元有没有听清楚她说的那句话,但镜流已经关掉了玉兆,最后望着在末日下无比寂静的世界。

    她抬起头,望向那道将天空劈成两半的裂隙,绿色的光从一侧渗透进来,像是某种活物的呼吸,一明一灭。

    她站在原地,安静地看了一会儿。

    很多年前,有个女人教她习剑。

    那人说,剑是云骑的第一课,也是云骑的最后一课。

    如果有一天箭矢耗尽、星槎坠落、金人停转,谁来保护你我,谁来保护仙舟? *

    镜流垂下眼,握了握腰间的剑柄。

    ……要用自己的血肉、自己的技艺向那些非人的孽物证明,我们必将战胜它们。

    ……要用自己的剑,战斗到最后一刻。

    她转身朝神策府的方向走去,召集留守云骑与预备役的命令已经发出去了。

    玉兆的信号穿透罗浮的大街小巷,穿透那些躲在窗户后、阴影里的目光,穿透绿色天幕边缘扭曲的光晕。

    神策府前的广场上,人群渐渐聚拢。

    云骑军剩下的还有作战能力的人确实不多了,镜流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一张张脸——很多人上次的伤还没好,现在又穿上了云骑的制式甲胄,一语不发的列队。

    镜流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然后越过他们,望向广场边缘的地方。

    那里站着更多的人,全是手无寸铁的平民。

    老人,孩子,女人,还有那些太过年轻、本该去当学徒或者跑商的少年。

    他们没有甲胄,没有兵器,有的甚至连鞋子都没来得及穿,赤着脚踩着晨雾浓重的砖瓦。

    但他们就站在那儿,站在云骑军的身后,站在广场的边缘,站在所有还能站的地方,像一面柔软、却坚不可摧的城墙,支撑着这支。

    依然没有人说话。

    镜流走下台阶,身后神策府的大门洞开,穿着甲胄的年轻将军走出来,声音威严的宣布:“工造司已打开武库,把能用的都搬出来。”

    话音刚落下,另一条路上就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留在罗浮的匠人们指挥着金人等机巧,将一箱箱沉重的武器搬出来卸下。

    刀枪剑戟,弓弩铳炮,一件件被抬出来放在广场的空地上。

    镜流看着那些老人、孩子、女人、少年,看着他们的眼睛,惊奇的没在任何人眼里看见恐惧。

    她不知道这到底是奇迹,还在退无可退之后,人唯一能做的事。

    云骑军开始分发武器,动作沉默而迅速。白发苍苍的老人接过一把长枪握了握,又放下,换了把轻点的。半大的孩子抱着一柄几乎和自己一样高的剑,剑鞘拖在地上,发出细碎的摩擦声。女人把弓背在身上,又从地上捡起一壶箭,动作利落得像做过千百遍。

    也许她真的做过,也许她的丈夫或者儿子是云骑军,也许她只是本能地知道,弓该怎么背,箭该怎么拿。

    镜流不知道。她只是看着这一切,像在观赏一场大型。

    她的玉兆又响了,这次是太卜司发来消息,现任太卜的声音因某种无形的干扰而滋滋作响:“诸位,很遗憾,经过确认,丰饶之梦的侵蚀速度正在加快。根据穷观阵的测算,接触时间将缩短到五个系统时后。”

    五个系统时。

    镜流没有回答,玉兆就中断了。她再次抬头望向那吞没一切的丰饶之梦,绿色的光越来越亮,越来越近,其中虫鸣鸟雀的和声仿佛近在咫尺,但她听得更清楚的却是身边传来的动静。

    有人在检查兵器的铆合,有人在低声说话,有人一语不发的与亲朋好友、甚至只是身边不认识的人拥别,衣服与甲胄摩擦出细细的声响。

    很多年前,她问那个教她习剑的女人:“剑断了怎么办?”

    “用手。”

    “手断了呢?”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她的笑容在镜流的记忆里已经模糊,但话语却清晰得像在昨天。

    “那就用牙咬,直到最后一刻。”

    镜流抽出腰间的剑,横在眼前。

    支离黑色的剑身上映出她的脸,也映出身后那些晃动的影子。云骑、平民、老人、孩子、女人、少年……他们站在她身后,站在广场上,站在这个即将要被吞没的世界里,战斗到最后一刻。

    绿色的天光无声无息的落下了。

    ……

    ……

    神战仍在持续,甚至在丹枫的主观感知里,时间并没有过去很久。

    青色与碧绿的浪潮已经蔓延到目不可及的虚空之中,唯有与之相连的感知仍然无边延伸。

    但是……还不够,药师本就已经是一位星神,祂的第二次登神似乎更像是希佩吞噬太一那般,将自身的命途概念扩大到更为宽广的地步,而非一个凡人从零到一的艰难跨越。

    要想在药师成功之前夺得神位,那就必须……

    几乎毫不犹豫地,在念头冒出来的瞬间,丹枫就去做了。

    借着蔓延的青色浪潮,他将自己的意识往存在之树的无数分支中沉下去,就像他曾经与整个罗浮融为一体那样。

    丹枫的意识在青色的浪潮中沉浮,他像一尾溯流而上的鱼,循着主干游向无数命运的分叉。

    他看到无以计数的,世界诞生、文明繁荣、群星死去,最终万物落入一片无边的寂静。

    那无以计数的世界里,有无以计数的“我”。

    “我”在鳞渊境昏暗的水底长眠沉睡,“我”握着某个孩子的手教他引动潮水,“我”倒在某个不知名的黄昏的战场上……

    “我”活了不同的年岁,死了不同的死法。

    饮月君从未诞生饮月君从未死,饮月君从未堕落饮月君从未存在过。

    罗浮安然无恙罗浮早已倾覆罗浮从未建起。

    景元成了将军挥斥四方景元成了小卒战死沙场景元成了游侠远渡星海景元死在某个尚未遇见他们的夏天。

    镜流仍在挥剑镜流再也不拿起剑镜流在没有毁灭的苍城安度一生镜流从未来过罗浮。

    无以计数的记忆与命运在瞬间涌入他的意识,把自己变成存在之树本身,他成为唯一的也是最后的观测者,无数世界的命运在他一念之间坍缩为一。

    自我再一次在海潮般涌来的命运中解体,而且比在罗浮时更为迅猛、更为难以抵挡。

    他正在从概念层面上消失。丹枫这个名字,饮月君这个身份,龙尊这个传承——一切曾经定义“他”的东西都在模糊、消融、归于混沌。

    就在这濒临消散的边缘,一缕青色的萤火无声烧起,拉住了丹枫最后一点意识。

    他艰难的回笼着丧失的感官与触觉,然后才发现,丹恒嘱咐他带上的那枚平安扣不知何时掉落下来,静静的漂浮在命运的洪流中间,像这漫长的来路所汇聚的,一句无声的嘱托。

    时间仿佛不存在了,他凝视着那枚其实看起来并没什么特殊的玉佩,直到它表面布满细碎的裂纹,无声无息的破碎成一片晶莹的尘埃。

    尘埃中隐隐约约勾勒出一条纤细的金色线条,一道星轨,它比最细的丝线还要纤细,却比最坚固的锁链还要坚韧,从某个他看不见的远方延伸而来,穿过无数正在坍塌的命运和支离破碎的时空,落在他的身上。

    星轨尽头,灰头发的少女正抬起手,似乎要触及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