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没有月亮,只有几颗寒星在云隙间若隐若现。雪停了,但风更大了,卷着地上的雪沫,打在人脸上,生疼。
小树离开了龙王庙,按着那孩子指的方向,朝城墙西北边摸去。脚下是冻硬的土地和没膝的积雪,每一步都耗费不少力气。胸口的伤还在隐隐作痛,但比白天好多了,至少不再渗血。他把黑刀用布条缠得更紧,斜背在身后,短刀插在腰后,怀里揣着那几页纸和铁牌,布包贴身绑着。能丢的东西都丢了,只留下必需的干粮和水。
他走得很小心,尽量避开空旷地带,专挑有阴影和遮蔽的地方。耳朵竖着,捕捉着周围一切细微的响动。风声、枯枝折断声、远处偶尔的犬吠……每一种声音都让他神经紧绷。昨晚那“黑雾女子”的遭遇,像一根刺,扎在心底。这片荒郊野地,藏着比人更可怕的东西。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眼前出现一片更茂密的枯树林。树木歪歪扭扭,枝桠在风里张牙舞爪,像一片阴森的鬼影。林子里比外面更黑,积雪覆盖的地面上,到处是倒伏的树干和乱石。小树放慢脚步,握紧了刀柄。
那孩子说,穿过这片林子,就能看到城墙的缺口。
林子里的路不好走,积雪下藏着深坑和断枝,稍不留神就会摔倒。小树用刀鞘探路,一步步往前挪。黑暗里,总感觉有东西在盯着他。是错觉吗?还是……
他停下脚步,侧耳倾听。
风穿过枯枝,发出呜呜的呼啸。除此之外,还有一种细微的、悉悉索索的声音,从林子深处传来,像是很多只脚踩在雪地上。
小树屏住呼吸,慢慢蹲下身,躲在一棵粗大的枯树后面。
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不是错觉,是真的有东西在靠近,而且不止一个。脚步很轻,很碎,不像是人。
他透过枯枝的缝隙,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黑暗里,亮起了几对绿莹莹的光点,在雪地上移动。是狼?不对,狼的眼睛是黄的,而且不会这么矮。那绿光飘忽不定,越来越近,借着雪地微弱的反光,小树终于看清了。
是狗。不,是野狗。三四条,瘦骨嶙峋,毛皮肮脏打结,肋骨一根根凸出来。它们低着头,鼻子贴着雪地,一边嗅一边往前走,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绿莹莹的眼睛在黑暗里闪烁着饥饿和凶残的光。
小树心里一沉。这种荒郊野地的野狗,比狼还难缠。它们饿极了,成群行动,不怕人。自己身上有血腥味,肯定被它们闻到了。
果然,那几条野狗嗅着嗅着,忽然转向,朝小树藏身的方向围了过来。它们散开,呈扇形包抄,动作敏捷,悄无声息。
小树握紧了刀。不能等它们合围。他猛地从树后窜出,黑刀出鞘,刀光在黑暗里划出一道弧线,直劈向离得最近的一条野狗!
那野狗反应极快,向后一跳,刀锋擦着它的鼻尖掠过,削下一撮毛。但它不退反进,发出一声低吼,另外三条野狗也同时扑了上来!
四条黑影从不同方向扑来,獠牙在黑暗里闪着寒光。小树脚下一错,身体侧转,避开正面扑击,同时手腕一翻,刀锋横扫,砍在一条野狗的腰上。黑刀锋利,加上他灌注了内息,这一刀几乎将那条野狗拦腰斩断!野狗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滚倒在地,肠子流了一地。
但另外三条已经扑到近前。小树来不及收刀,左手握拳,狠狠砸在一条野狗的鼻子上。狗最脆弱的部位就是鼻子,那野狗吃痛,呜咽着后退。但第三条已经咬向他的小腿!小树抬腿猛踢,脚尖踢在狗下巴上,把它踢得翻滚出去。第四条却趁隙扑向他的咽喉!
小树身体后仰,刀尖向上急挑,刀刃从野狗的下腹划过,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滚烫的血喷了他一脸。那野狗哀嚎着落地,挣扎几下,不动了。
剩下两条野狗见同伴惨死,凶性更盛,低吼着再次扑上。但它们似乎也忌惮小树手中的刀,不再硬冲,而是绕着小树打转,寻找机会。
小树喘着气,握刀的手微微发抖。刚才几下动作牵动了伤口,剧痛传来,眼前阵阵发黑。他咬牙强撑,刀刃对准那两条野狗,慢慢移动脚步,不让它们绕到背后。
血腥味在寒冷的空气里弥漫开,更加刺激了野狗的凶性。其中一条稍大的,忽然狂吠一声,猛地扑向小树的面门,另一条则悄无声息地绕到侧面,咬向他持刀的手腕!
小树不退反进,迎着正面扑来的野狗,一刀劈出!同时左手成爪,抓向侧面袭来的那条!
刀光闪过,正面扑来的野狗被劈中头颅,惨叫声戛然而止。但侧面那条已经咬到了他的手腕!犬齿刺破棉衣,深深扎进皮肉!剧痛传来,小树闷哼一声,左手一翻,五指如钩,死死扣住那野狗的咽喉,用力一捏!
“咔嚓”一声轻响,野狗的喉骨碎裂,它瞪大眼睛,四肢抽搐,松开了嘴。小树甩手将它扔出,砸在树干上,软软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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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斗结束。
小树拄着刀,大口喘气。胸口伤口火辣辣地疼,手腕也在流血,被咬的地方一片血肉模糊。他撕下衣襟,草草包扎了手腕,又检查了胸口,还好,之前的伤口没崩开。
四条野狗躺在雪地上,血染红了一片雪。浓烈的血腥味在空气里飘散。小树不敢久留,血腥味可能会引来更多野兽,甚至……别的东西。
他迅速在野狗尸体上擦了擦刀,收回鞘中,辨明方向,继续朝林子深处走去。
这一次,他走得更快,也更警惕。手腕的疼痛一阵阵传来,提醒他刚才的凶险。若非他练过武,反应快,刀也利,今晚恐怕就要葬身狗腹。这荒郊野外,步步杀机。
又走了一炷香时间,林子渐渐稀疏。前方传来水声,哗啦哗啦,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是河。那孩子说的河。
小树加快脚步,钻出林子。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不算宽的河横在面前,河水没有完全封冻,中间有水流,两边是厚厚的冰层。河对岸,就是城墙。果然,在城墙西北角,有一处明显的坍塌。砖石散落,形成一个不算大、但足够一人通过的缺口。缺口处的砖石上覆盖着冰雪,在夜色里泛着微光。
找到了。
小树心头一松,但随即又提起。那孩子说,这附近晚上“有东西”。昨晚的遭遇还历历在目。他仔细观察河边和对岸。河面很宽,冰层厚薄不一,靠近水流的地方,冰很薄,能看到下面黑色的河水翻滚。对岸的城墙缺口下,堆着不少乱石和枯草,是个藏身的好地方,但也是伏击的好地方。
他蹲在河边一棵枯树后,耐心等待着。没有立刻过河。风在河面上呼啸,卷起雪沫,也带来了远处的、模糊的声音。像是哭泣,又像是风声穿过石缝。他凝神细听,却又什么都听不真切。
是错觉吗?还是那“东西”就在附近?
他等了一盏茶时间,周围除了风声水声,别无动静。不能再拖了,天快亮了。他必须在天亮前穿过缺口,否则白天更容易暴露。
他深吸一口气,从树后走出,来到河边。试探着踩上冰面。冰很厚,能承受他的重量。他小心翼翼,一步一步,朝对岸挪去。眼睛紧盯着脚下,耳朵却竖着,听着四周的动静。
走到河中央,接近水流的地方,冰层变薄了,能听到脚下冰裂的细微“咔嚓”声。他放轻脚步,快速通过。冰面在脚下微微凹陷,但没有破裂。
眼看就要到对岸了,距离缺口不过十几步。
就在这时,他忽然听到一阵歌声。
很轻,很飘忽,是个女子的声音,哼着不成调的曲子,哀婉凄切,在风里断断续续。声音似乎是从城墙缺口方向传来的。
小树全身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他猛地停住脚步,蹲下身,藏在一块突出的冰棱后面,死死盯着缺口方向。
歌声还在继续,忽远忽近,有时像是在耳边,有时又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歌词模糊不清,只听到“郎啊……归来……水寒……”几个字眼,夹杂在风里,听得人心里发毛。
是昨晚那个“东西”?还是别的?
小树握紧了刀柄,手心全是冷汗。他强迫自己冷静,仔细分辨。歌声似乎是从缺口里面传来的,但又不完全像。缺口那里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清。
他等了一会儿,歌声没有停,也没有靠近,就那么飘飘荡荡,像一缕游魂,在城墙缺口附近徘徊。
不能等了。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再拖下去,天亮就更难走了。
他咬咬牙,从冰棱后闪出,用最快的速度冲向岸边!十几步的距离,他几乎是一口气跑过,脚踩在乱石和枯草上,发出哗啦的声响。
歌声戛然而止。
小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冲到缺口下,背靠着一块大石头,拔刀在手,屏息凝神。
没有动静。只有风声,和水流声。
他等了几息,慢慢探出头,朝缺口里望去。
缺口里面堆满了碎石和断木,形成一条狭窄的、向上的通道。通道里很黑,但借着微光,能看到尽头处透出灰蒙蒙的天空——那边就是城外了。
歌声消失了,仿佛从未出现过。
是风声?还是自己太紧张产生的幻听?
小树不敢确定。他回头看了看河对岸,林子和荒坟地都隐在黎明前的黑暗里,静悄悄的。没有绿莹莹的眼睛,也没有飘忽的黑影。
他转回头,盯着眼前的缺口通道。这是唯一的出路。不管里面有什么,都得闯一闯。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将内息运转到极致,感官提升到最敏锐。然后,他像一只猫,悄无声息地踏进了缺口。
通道里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脚下是碎砖和冻土,很滑。他一手扶墙,一手握刀,一步步往上走。墙壁是冰冷的砖石,长满了湿滑的苔藓。空气里有股霉味,混合着积雪的清新。
走了大概十几步,通道开始向上倾斜。他更加小心,每一步都踩实。头顶有雪块和碎土簌簌落下,打在肩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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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到出口了。已经能看到外面更亮的天光,和枯草的影子在风里摇晃。
就在这时,他忽然感觉脚下一空!
不是踏空,而是脚下的砖石突然松动,整块塌陷下去!小树反应极快,在失重的瞬间,左手猛地扣住墙壁一块凸起的砖石,身体悬在半空!右手握刀,狠狠插进墙壁的缝隙,稳住身形。
“哗啦——”
碎砖和泥土落下去,掉进下方的黑暗里,传来沉闷的回响。下面竟然是空的!是个陷坑!
小树心脏狂跳,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他吊在半空,低头看去。下方黑乎乎一片,深不见底,一股阴冷潮湿的霉味冲上来。刚才若掉下去,不死也得重伤。
他不敢乱动,等灰尘落定,才慢慢抬头。出口就在上方不到一丈处,天光已经清晰可见。但这段墙壁因为刚才的坍塌,变得光滑陡峭,无处着手。
他深吸一口气,双臂用力,身体向上荡起,右脚猛地蹬在墙壁一处稍平的砖上,借力向上窜起!同时左手松开砖石,向上探出,抓住了出口边缘一块凸起的石头!
石头松动,差点脱手!他死死抓住,五指扣进石缝,指甲崩裂,鲜血淋漓。右脚再次蹬墙,腰部发力,整个人像猿猴般向上翻去!
就在他上半身刚探出缺口的刹那,眼角余光瞥见,下方通道的阴影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但他顾不上细看,双臂用力,终于将身体拉出了缺口,滚落在城墙外的雪地上。
他趴在雪地里,大口喘气,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手腕的伤口崩裂了,血染红了布条。胸口的伤也阵阵抽痛。但他不敢停留,立刻翻身坐起,警惕地看向四周。
这里已经是城外。眼前是一片荒野,远处是起伏的山峦轮廓,近处是枯草和乱石。天光渐亮,东方泛起鱼肚白,黎明即将到来。
他回头看向城墙缺口。黑黢黢的洞口,像一张怪兽的嘴。刚才那歌声,那脚下的陷阱……是巧合,还是有人(或不是人的东西)故意为之?
他想起昨晚那“黑雾女子”,想起孩子说的“有东西”,还有刚才阴影里的动静……
这云城,连同它周围这片土地,都透着一股邪性。
不能再待了。他挣扎着站起,辨明方向。老何说过,出了城往北,是莽莽群山,进了山,就好躲了。他紧了紧背上的刀和怀里的布包,迈开脚步,朝着北方那片灰蒙蒙的山影走去。
身后,城墙的轮廓在渐亮的天光里,越来越模糊。
缺口的阴影里,一双琥珀色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他远去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荒野的尽头。
然后,那眼睛眨了眨,悄无声息地隐没在黑暗里。
只有风声,卷着雪沫,掠过空旷的荒野和沉默的城墙,呜咽着,像谁在低低地哼着一支古老的、哀伤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