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最后还是没能说清楚, 辛夷不愿将心结说出来,倒是傅清季将自己的忧虑倒了一大筐:她担忧傅家,又是担心被迫尚帝卿的大姐,突然又担心起所嫁非良人的四弟。

    说到后面, 她又开始操心起辛夷来, 她觉得辛夷这样的人, 实在是难得遇到一个能同甘共苦的伴侣。不是辛夷不好,而是她这人太轴。

    望着傅清季越说越激动的脸,辛夷也开始怀疑自己:“我真的很固执?”

    傅清季摇头又点头:”你不是一点固执,你是非常固执!”

    “……你先回去待着, 我去等傅小四的信号。”

    傅清季骂骂捏捏地钻出草丛,猛地对上十几双铜铃般大的眼睛,她拍了拍后脑勺, 懊恼呢喃:“遭了,忘了跟长阳说这件事了!”

    这也没法再钻回去, 她看向大当家满是期待的眼睛:“你放心, 你们很快就能下山了。”

    不料大当家摇摇头:“我们不想下山,山中挺好的, 虽然种不出什么粮食, 至少大家都很安全。”

    傅清季后知后觉才意识到些不对劲:“雍州地带不安全?”

    ……

    在傅清予及男子军的掩护下,辛夷直接将帝灵月逮回了大山寨。她本想直接下山的,傅清季死活要让她进寨子看一眼。

    与寻常寨子不一样, 大山寨更多的是老弱病残,青壮年都没几个。

    她诧异地看着周围,傅清季适时开口:“她们都是被狗官压迫着上山的。我仔细问过了,像大山寨这样的,在雍州一带, 数不胜数。”

    傅清季继续道:“老太师曾教导我们,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可是,她没有告诉我们民生苦楚。”

    她心中很不是滋味,哪怕是在战场上,她也不曾这么困厄过,有一日她还跟着寨子里的人去挖了草根,那种苦涩带着微微的甜的味道,她久久不能忘怀。

    吏禄三百石,岁晏有余粮。这是她们这些京中子弟难以想象的味道,也是不曾经历过的光景。

    辛夷心中暗暗叹气,不过是这般,傅小三便受不了了。可这算是好的了。

    姜帝病情愈发严重,下面的地方官员多有阳奉阴违之辈,南州是这般,雍州是这般,大姜朝大大小小二十三州,谁知道有多少冤枉呢?

    她拍了拍傅清季:“我会让人来处理,走吧,我们该回华京了。”她转身朝外面走去,从面上看来,她没有丝毫的动容,像极了何不食肉糜的权贵。

    山主等人并没有跟着进寨子,她们就在外面等着,见辛夷和傅清季一前一后走出来,她们就迎了上去。

    帝灵月被束缚着双手,还有云旭看守她。见到辛夷,她阴恻恻地磨牙:“长阳,你真是瞒了姐姐我许久。”

    大山寨的事能解决,傅清季也放下心来,她直接去找了落单的凌风。

    简单问候几句后,山主回到了马车上,他还顾念着车上的傅小四,这次他终于可以跟他好好说说话了。

    也不知云昭从哪儿找来的马车,三两马车后面,还缀着一长队,远远望去,威武极了。

    辛夷和帝灵月乘坐在第一个马车,她没给帝灵月松绑,毕竟这人很会恶心人。

    确实如此,辛夷一上马车,就感受到了来自里面满是恶意的凝视。

    帝灵月享受地被束缚着坐在垫子上,脸上没有丝毫的害怕。

    辛夷很佩服她:“帝三,你真厉害。我以为吉玟姐死后,你就该长记性的,你竟然还敢结交私党!”

    就算失败也不过是被罚禁闭,帝灵月直勾勾望着自己这位刚寻回来的皇妹,眼里全是贪婪和觊觎:“你吃不下傅家军这队威武之师,那是母皇的。我也不会告诉她——只要你把本殿下放了,你我姐妹之间,那些子虚乌有的误会就不该存在,姐姐定会好好怜惜皇妹。”

    辛夷靠在一边,听着帝灵月那些看似剖心的话,她扯起唇角轻嘲一笑,食指靠在唇边道:“子虚乌有的误会?三殿下惦记妹妹的郎君是误会?还是三殿下想要抢妹妹的太女之位是误会?抑或是,你当真对我没有想法?”

    帝灵月舔了舔干涸的唇瓣,目光愈发露骨:“这些当然是误会了,本殿下对皇妹你可是真心一片。”

    辛夷打了个哈欠,懒懒道:“皇姐可能还不知道吧,傅清予就在后面马车——您猜,他愿不愿意见你呢?”

    “……”帝灵月情绪激动起来,她挣扎,“长阳,你不能告诉他!你不能!”

    见着这一幕,辛夷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帝三不怕姜帝,独独怕傅清予,她不怕她们的母亲,独独怕她辛夷的郎君。

    辛夷不爽地磨了磨牙,冷眼瞧着已经安静下来的帝灵月:“你放心,我不会让他见你。”

    “不让他见我?长阳,你不对劲!”帝灵月摇着头下判断,而后她红着半个脖子大声笑道:“长阳,你竟然喜欢他了!哈哈哈!你竟然还敢喜欢他!别忘了,他可是害了你半条命!……”

    傅清季刚跟凌风温存几句,就想到自己在大山寨听到的话,她还没有告诉辛夷,又赶忙下了马车趁休息的空当说一下。不料她刚好就听到了来自马车里的激烈争吵。

    还刚好听到了她家小四的名字,她不方便掀开帘子进去,只好在外面听着,听到最后她直接握起了拳头,这种话她听不下去了!

    于是傅清季直接跃上马车,她在外面横木敲了敲,这才撩起半角帘子:“长阳,我有事找你。”

    帝灵月又一句话不说了,她自顾自埋着头,却并无战败者的彷徨。

    说完,傅清季又放下帘子,在马车一旁等待。

    辛夷正好跟帝灵月没什么好说的,她扫了眼便下了马车,留下帝灵月继续做沉思者。

    跟傅清季对视一眼后,辛夷看向一旁在夜间愈发显得幽深的树林:“去里面聊聊?”

    傅清季正有此意:“好。”

    辛夷带着傅清季在树间跳来跳去,直到选到一棵视野极佳的好树,她才停了下来——这是她的习惯,无论在哪里,她都要选一个视野开阔的地方,这样方便她留一道后手。

    这次不是为了防备,而是因为避人眼睛。

    辛夷坐在树间,一腿悬着一腿盘着,她望向远方:“听到了?”

    “是。”傅清季重重点头,她语气沉重,“小四他当真……会不会是误会?”

    辛夷摇头,嘴角带上苦笑:“不是误会。这是我亲眼所见,我差一点就死了。”

    傅清季陷入沉默,她不知该如何劝自己这位好友。

    换位思考,若是她遇到这种事,她还会待凌风如初吗?

    这是一种残忍的假设,可眼前人却真正经历了。

    傅清季长叹一口气:“什么时候的事?”

    辛夷:“我何时跟帝三不对付的?”

    傅清季几乎下意识道:“你两不是从小就看不对眼?”她突然停顿,摇了摇头反驳,“不对,从前一直是帝三挑衅你,但你从不搭理你。若是改变,应是我离京前那段时日,那年秋猎后你就开始跟帝三对着干了,还有小四,也是从那时候开始,你好像不再容忍他。长阳,那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

    发生了什么?

    辛夷闭上眼睛,她也在回忆三年前,那一年发生了许多事:与傅家并名的凌家造反,傅清季被迫上战场,她也在那场秋猎中受伤,而后她离京去了南州,傅清予也跟着去了南州。

    世事无常,可不是所有事都能让她记得清清楚楚。哪怕三年过去,辛夷依旧记得那一幕——一只张开獠牙的成年猛虎不断向她逼近。

    跟她同行的还有帝灵月,本来是帝灵月找她搭话,不知怎的冒出来一只猛禽。

    她虽讨厌帝灵月,可人命关天,辛夷并没有放弃没有武力的帝灵月。

    她骑马引着猛虎看向自己,可不知为何,坐骑突然发狂,竟然向着那猛禽奔去!

    那禽兽明显是吃过人的,眼露绿光,獠牙雪白。

    辛夷只能下马。

    果然如此,那马一跑过去,就在虎口一击毙命。

    帝灵月已经吓蒙了在原地,她·身下的马尚还知道自救,不断试图后背却被她紧紧勒着缰绳。

    按理说这时候,辛夷也该自保为重,她还是动了一丝恻隐之心,帝灵月虽讨厌,却也不至于致死。

    后来,辛夷用计引着那虎掉进先前的土坑,她也跟着掉了进去。

    好在她随身有带刀的习惯,又趁那畜生摔懵了,纵身捅那畜生的脖子予以重击,这才有了歇息的空当。

    听到这里,傅清季露出一丝疑惑:“这跟小四有什么关系?”

    那年秋猎她并没有参加,凌家一家惨死,她实在是无心这种玩乐

    再加上,不久后她就要上前线,她还在军营里做准备。

    辛夷眸光暗了暗,一想起那段往事,她的心情就算不上好:“傅清予来了。”

    傅清季一愣:“小四来了?”

    怎么可能,那年她虽没有参加,但她也知道,那场秋猎只有女子参加,因为猎场在郊外又是后山,参加的也就国子监一同读书的同伴们。

    辛夷也让不知道傅清予怎么来的,可那时候他确实在:“他来了。”

    最先赶到的是傅清予。

    辛夷一面瞥着地上苟延残喘的老虎,一面听着上面的对话。

    是帝灵月喊住了傅清予:“清予,清予,本殿下在这里。”

    ……

    “长阳——”帝灵月还有些良心,她还知道救辛夷。

    可傅清予却道:“三殿下,我不想听到她的名字。”

    作者有话说:“吏禄三百石,岁晏有余粮。”——白居易《观刈麦》

    先更一章,后面的明天看(更得晚)

    第52章

    傅清季的眼神已经不忍了:“我记得, 那时候,你的身体并不好。”

    那年,辛夷体内尚有自幼便存在的毒,不能轻易动用内力, 一动用就会毒发。

    辛夷低笑:“那时候确实挺脆皮的。”

    后面的事也很简单, 无非是辛夷毒发了, 可傅清予却说不想听到她的名字,堵住了帝灵月求救的话。

    或许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帝灵月逐渐对傅清予上心。

    若是如此,辛夷也不会怪傅清予的, 可她过不去的是,傅清予往坑里瞧了,他看见了她却移开了视线。

    他漠视了她的命。

    蜷缩在冰冷的土坑里, 辛夷忍不住伸出手,可上面的人没有一丝犹豫就转过了头。

    何其冷漠。

    辛夷嘲道:“傅小三, 你总说我对不起他, 可我无法放心他。”

    傅清予放弃过她一次,此后无论他多了什么, 她都会有这份芥蒂存在。

    傅清季抿了抿唇, 觉得真是命运弄人。在她看来,这两人明明都念着对方,可她也不知道为何那时候小四会冷眼旁观。

    辛夷这个当局者倒是看得很开:“我跟他约定, 三年后就和离,若他不愿意和离,他就继续做我的凤君。但我永远不会放心他。”

    这是人之常情的事,没有任何人会愿意让自己置于危险。

    傅清季心情复杂,过了好久, 她道:“谢谢你。”

    谢谢你没有报复,谢谢你告诉我这一切。

    辛夷噗的一笑,她拍了拍傅清季的右肩,歪身过去一把揽住她:“你我之间,说什么谢,再说了,他又不是必须救我。”

    傅清季:“谢是要谢的,你为傅家做了这么多,要不是你,只怕傅家早步了凌家的后尘。”

    凌家的后尘是,家破人亡,空得骂名。

    一听到这话,辛夷也知道傅清季来找自己的原因了,她靠回树间:“傅小三,你不老实,你这分明是被凌风赶出来的。”

    这次还真是辛夷猜错了。

    傅清季道:“一半一半,主要是我有些事要与你说说。三殿下不能回华京了。”

    帝三不过是私下戏称,正事上,她还是要唤一声殿下。

    辛夷没有反驳,有一次就会有第二次,这次有她在,可后面她不一定能腾出手帮忙。最好的主意就是一了百了,从源头处切断麻烦。

    看到辛夷眼底闪过的狠厉,傅清季就知道这人想歪了,她急忙道:“也不是一定要杀人灭口,我问了山主,他有法子让人失去一段记忆,只要她不记得就好了。”

    事实上,是山主主动找上她们的。

    傅清季还在跟凌风说些体己话,就听到了山主的声音。

    凌风和山主虽都是辛夷手下的得力手下,可他们不曾见过对方。见了面,免不了要认识一番。好一番寒暄后,山主才说明来意,他想让傅清季劝辛夷不要杀了帝灵月。

    好歹也是帝氏子嗣,山主的职责之一就是保证帝氏血脉的延续。

    他不敢亲自跟辛夷说,这才找上傅清季。

    末了,傅清季忍不住吐槽:“你到底做了什么,竟然让圣手都害怕你?”

    圣手无论到了哪里,都是备受尊敬的存在,没想到在辛夷这里,反倒倒反天罡了。

    辛夷想了想,真诚道:“可能是因为我才是圣手吧,见到正主他当然害怕了。”

    傅清季不信,她摆了摆手:“你?不可能,你要是圣手,那我还是枭羽阁首领呢!”

    辛夷无奈,好不容易说了句真话,没想到傅小三不信。

    因急着赶路,见没话没说,辛夷起身:“走吧。”

    回到休息的地方后,看到不知何时下了马车的傅清予和山主,辛夷向他们走去:“休息好了?”

    傅清予没说话,他目光沉沉地盯着辛夷。

    山主只能出声:“休息好了,傅小四告诉我你成太女了。”

    辛夷颔首:“对啊,圣手,该你出马了。”

    山主皮笑肉不笑:“得令。”

    直到这时候,傅清予才说话:“你和三姐说了什么?”

    远远地望见她们,三姐就绕着走开了,直接上了马车。

    这很不正常。

    辛夷避而不答,看向山主:“你去找云昭,牵三匹快马过来。”

    她走,傅清予就得走。

    直到山主走远,辛夷牵起傅清予的手朝路口走去,雍州多山,一重又一重的高山,在银白的月光下,汇成了远远流淌的黑河。

    路口是分岔的两条山道,辛夷缓缓道:“傅小三说不能让帝三回华京,你觉得呢?”

    傅清予:“她确实不能回去。”

    辛夷并不惊讶,大是大非面前,这人总是正当得可怕。她又问:“如果傅家军因为我成了罪人,你会怪我吗?”

    傅清予低头,似在认真思考。好一会儿,他抬起头,唇瓣刚启,辛夷打断他,“你不用告诉我。”

    “先前的话依旧管用,若是遇到危险,你不必回头。”

    我也不会等着你来救我。

    傅清予迟钝地点头。

    山主来了,他身后跟着两人,是云昭和云旭。

    云昭手中牵着两根缰绳,两匹毛发棕色的骏马跟在后面。云旭则是牵了匹白色骏马。

    将缰绳递给云旭后,云昭直接跪在地上:“主子,是属下办事不力,这才让您亲自跑一趟。还请主子降罪。”

    辛夷松开牵着的手,上前一步扶起云昭:“这事不怪你。”

    帝三有心想要捣乱,这是防不住的。

    山主适时开口:“殿下,三小姐找您有事。”说话间,他却看向了第一辆马车,意思不言而喻。

    辛夷转身看向后面的傅清予:“你可要劝我?”

    傅清予点头:“有。”他看了看三人。

    山主忙道:“云昭,我们去前面等着。”他已经接过了云旭手中白马的缰绳。

    云昭依旧跟着大部队一起回去,云旭还要去牵自己的马。

    等人走远了,傅清予才缓缓道:“三殿下于我有恩,你不要伤了她的性命。”

    辛夷勾唇露出嘲弄的笑意,一把捏住傅清予的下颌:“帝三于你有恩,难道你要替她去死吗?”

    窒息感袭上傅清予的头脑,他微微张开嘴,艰难地开口:“知、恩、图、报。”

    辛夷松开手,任由傅清予一下跌坐在地面。她垂眸无声盯着,傅清予双手撑在泥泞上,他的手脏了。

    傅清予大口喘着粗气,眼尾因窒息带上一抹殷红,他还是坚持劝道:“辛夷,你不能再动皇女了。”

    大皇女死了,辛夷的身份暴露。

    如今她是太女,是所有人的眼中钉,他怕她会出事。

    辛夷收回视线,淡淡道:“傅清予,只有一次。带郎君去换衣物。”

    她转身朝马车那边走去,身后,暗卫得到命令现身,扶起傅清予:“郎君,属下这就带您去。”

    不远处,看到这一切的傅清季心中很不是滋味。她紧紧牵住凌风的手,对他说:“你要是对不起我,我先杀了你就来陪你。”

    凌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是笑着应和:“我要是对不起你,不用你动手,我亲自谢罪。”

    反常的,傅清季一脸认真:“我是认真的,阿风。”

    凌风也认真起来,他一脸严肃:“我也是认真的。”

    路过被秀了一脸的辛夷冷嗤:“要不要我给两位亲自撘一个戏台,或者我给两位一个机会。”

    凌风觉得莫名其妙,他正要说什么,傅清季就拉了拉他的手,提醒他不要说话。

    他不解地转头,傅清季只是摇头,那件事她并不打算告诉任何人。

    凌风了然,定是跟两人出去有关,他也闭上嘴,看着辛夷上了马车,才对傅清季道:“你说,长阳会不会?”他比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他有内力,自然能听到辛夷跟傅清予的对话,惊讶之余,更多的还是好奇。

    傅清季望了眼仍跌坐在地上的傅清予,她心疼,可她也没有办法。

    感情上的事,别人再着急也是没用的。

    强迫自己收回视线后,她回凌风,“不会的。长阳不是那种人。”

    马车里。

    辛夷找出一包银针,抽出一根后,她用烛火烧了烧。

    昏黄色的火光下,她的侧脸却愈显冰冷,她抿着唇,认真细致地盯着在红色火焰中的银针。没一会儿,她将银针从火光中撤了出来,指尖轻弹针尖,她笑道:“一年不曾碰过针,也不知手生疏没。帝三,你很荣幸。”

    帝灵月眼中落下一片无语和慌张,她哆嗦了下:“长阳,长阳!你不能对我用死刑的,母皇还没有定我的罪,你不能越俎代庖!这是谋逆,是大罪!”

    比起帝灵月的歇斯底里,辛夷平静得可怕,甚至她歪了歪头,似炫耀又似困惑:“你的人还没有告诉你吗?姑姑已经许我以太女之位批阅奏折,甚至,朕不日就要登基。”

    那日她进宫跟姜帝说要离京几日时,姜帝借身体日渐不好为由,让她接下代管国事的事由——可以说,现在的她,除了所谓的名义,什么都有了。

    她急着赶回华京,也有奏折堆积过多的缘由。

    帝灵月神色惶然,她不可置信地尖叫:“不可能!我才是母皇最受宠的皇女!怎么可能!!”

    辛夷摇头:“小五,不对,是小六年幼,大姐早逝,皇位确实该落到你身上,可这前提是——我不要皇位。”

    “我本来不想要皇位的,你说的很对,比起权利,我更喜欢闲散的日子。但你不给我机会,你与雍州官员勾搭,鱼肉百姓。这样的你,配不上那个位置。”

    帝灵月一直认为自己会是那个胜出者,辛夷这番话可谓是杀人诛心,她痛苦地咒骂、嘶吼,却被困在马车一角无法动弹。

    等到帝灵月嘶吼得嗓子都哑了,精疲力尽时,辛夷捏了捏已经冰冷的针尖:“看来是我低估你了,你这人,还是这么喧闹。”

    辛夷起身,直接朝帝灵月身上下针,她启唇:“三姐姐,记得做个好梦。”

    “长阳!不要!呃——”

    针一拔出,帝灵月就扑通一声躺在地面上,本来这马车也铺了一层毯子的,傅清季嫌弃她那个马车太简陋,专门拿了不少东西走。

    因而帝灵月是直接碰地,头先着的地。马车坚固,就连地面都能给人磕出淤青。

    撑着脸瞧着帝灵月额角处的淤青,辛夷苦恼地喃喃自语:“看来没能安然无恙呢!那就让三姐姐吃点苦吧。”

    而后她用内力震碎手中的银针,又收了桌上的银针,放在暗格里,这才慢悠悠下马车。

    山主还在安慰傅清予,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走后又发生了什么,可他能清楚感受到傅清予心情低落。

    他道:“傅小四,要是长阳欺负你,我替你报仇好不好?”

    傅清予并不搭理他,低着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仿佛一节没有七情六欲的木头人。

    山主越来越着急:“你倒是说句话啊,傅小四!长阳到底跟你说了什么,难不成是她欺负了你?”

    “我可没有欺负他。”辛夷闲庭信步地走在山间小路上。

    一直没有反应的傅清予突然抬起头,目光久久凝视辛夷,一字一句道:“她没有欺负我。”

    说完,他又低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辛夷对此见惯不惯,傅清予想问题时,总会这般,谁都不搭理,就安静埋头。看了眼傅清予身上已经换了的衣物,辛夷侧眸看向云旭:“送一匹回去,郎君不用马。”

    山主会错意:“长阳,你不会是想丢下他吧?”他指着傅清予。

    “……”辛夷白了他一眼,上前一手抱住傅清予,使用轻功纵身飞上棕色骏马。

    傅清予对此并不做反应,他坐在前面,头依旧低着,

    接过云旭手中的缰绳,辛夷又给傅清予带上遮挡面容的幕篱,垂眸睨着地上的山主:“连马都不会骑了?”

    山主暴跳如雷:“会!当然会了!”

    像是为了争一口气一般,一路上,山主都跑在前面,总要领先辛夷一头。

    辛夷也落得自在,她驾着马酒跟在身后,见山主松懈了,她就做出要加速的动作,逼得山主根本不敢歇。

    过了雍州,一路北上,少了山,路程也越来越短。一日一夜的兼程赶路,一行人终于到了华京。

    傅清予也恢复正常了,只是他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辛夷。便是辛夷,也没看懂他眼中的神色。她是不可能问的,傅清予不说,她也就当看不见。

    这倒是勾得山主心痒痒,恨不得把住傅清予两肩直问个明白,可辛夷根本不给他这个机会。

    一到华京,辛夷就将傅清予送回了太女府。太女府已经打理好了,下人依旧是那些身份特殊的暗卫,府中一切有条不紊,就仿佛她不曾离开过一般。将傅清予送到房间后,辛夷这才拎着山主衣领朝皇宫掠去。

    山主很怕自己掉下来,跟辛夷商量,“要不,天亮了再去皇宫吧?”

    辛夷睨他:“让你准备的丹药呢?”

    山主颤着手从怀里掏出一个白色瓷瓶:“这儿呢。”

    辛夷一把夺过,将他放了下来:“我在皇宫等你。”丢下这句话,她一个人在月光下跳来跳去,如同敏捷地黑猫。

    山主傻眼:“我没有内力啊!我怎么去?”

    一道女声适时开口:“属下带您去。”

    山主被吓了一跳,很快他就意识到这是辛夷的人,他故作高深地嗯了一声,“好,麻烦。”

    可等到他又被拎着衣领在风中凌乱时,他好不容易缓下来的心脏又恢复高能状态。

    姜帝没有休息,她躺在寝殿里的床榻上,还在跟德福闲谈:“长阳离开五日了吧?”

    德福回道:“仔细算来,是五日了。殿下武功高强,定会平安归来。”

    姜帝咳嗽着摇头:“长阳武功虽好,可她心不硬。”

    “殿下像您,”德福笑着,“殿下像极了年轻时候的您。”

    姜帝笑骂:“你这老家伙,长阳哪里像朕了?只会说些哄朕的话。长阳那孩子比朕厉害,朕像她这么大的时候,可没有那等魄力。”她不敢也不能离京,她怕自己一时不察就丢了太女的身份。

    德福:“是您待殿下好,允许殿下离京。”

    姜帝摆手:“不是朕好,是朕这几个孩子都有自己的主意。夜白求朕赐婚,以冬也来求朕赐婚,他们便罢,——就连小五,她在为陈家要一份殊荣……朕有六个孩子,独独长阳不一样。她不喜欢这个位置,要不是为了朕,她也不会担上这份重担。”

    德福不敢说话,垂头立在一边。

    突然外面传来脚步声,他松了一口气,退出去。他正要呵斥来人,一见是辛夷,急忙欣喜道:“殿下,您来了。”

    内殿,姜帝也听到那欣喜的话,她挣扎着起身:“长阳回来了?”

    辛夷将瓷瓶递给德福:“将这药丸研磨了,再用上热水一泡,立即端来给母亲服下。”

    德福连连应是:“老奴这就去!这就去!”

    辛夷走进内殿。殿中昏暗,被病气笼罩了,尽是苦涩的味道。她微微皱着眉头,大步流星地走到榻边,顾不上自己身上带着的凉意,搀扶着姜帝,垫了枕头在床头,待姜帝躺稳后她才伸出右手进行把脉。

    直到确定毒素没有扩散后,辛夷后退半步,单腿跪在床边:“长阳回来了。”

    姜帝一脸欣慰:“朕知道,干得很好。长阳,朕将姜朝交给你,你要不要?”

    “您放心,长阳定会谨遵太师教诲。”辛夷抬起头,“您去南州休养吧,仪式一切从简,待稳定下来后,您就去南州。”

    姜帝也不推脱了:“明日朕就下旨。你小舅舅就不用跟着朕奔波了,放他自由吧。这十几年,也苦了他。”

    她也知道自己不是一个好妻主,尤其是遇到真爱后,在她眼中,世间男子不过是她稳固政权的手段、

    望着与爱人越来越相似的眼睛,姜帝动作迟缓地伸出手。

    察觉到姜帝的用意,辛夷主动将脸送了上去。

    轻轻抚摸与记忆中如出一辙的桃花眼,姜帝眼中泛出泪光:“你很像寻儿,你这双眼睛尤其像他。”

    辛夷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她不曾见过父亲,她更不知道父亲到底是什么样子。

    许是辛夷面上的困惑刺痛了姜帝的眼睛,她后知后觉意识到,身为人母,她做得太少了。她咳嗽着指着对面悬挂的空白挂画道:“背后便是你父亲的画像,你去将它转回来吧。”

    那副画挂着反面已经十几年了,她不敢看,也不能看,因为她不能死。

    身为帝王,她享有无上的权利,可她独独不能决定自己的生死,她没有殉情的资格。

    于是她不敢看亡夫的遗物,更不敢看他的画像。

    辛夷走过去,现将挂画取了下来,许是时间已久,空白画像的边缘已经泛黄,还有些粗糙感——那是时时有人抚摸留下的痕迹。

    拿着画轴翻转,画着人像的一面却保存得很好,崭新得如同新画上去的一般。

    辛夷心中泛起涟漪,这是一种很奇异的感觉,画上的男子眼睛是同她一样的桃花眼,或者说,她的这双多情桃花眼是来自画上的男子,可又不一样。男子手执一把利剑,画中他正在挑剑,桃花眼更多的是坚毅与一份难以掩藏的爱意。

    打量几眼后,辛夷才拿着画卷走回床边,摊开床边:“这是什么时候的?”

    姜帝眼露回忆,语气却沉重起来:“那时候,寻儿肚中已经有了你,朕那时并不知,这是朕唯一陪他的一次。”

    辛寻自幼在祖籍南州长大,直到弱冠才跟着长姐辛昱到了华京。比起华京男儿,他多一份南州人独有的飒爽,矜持却不过分。

    辛家是清流之家,帝师辛昱更是御前的红人,辛寻入主中宫一切都是那么完美。

    唯独一样,辛寻是自由惯了的,他喜欢耍刀弄剑,可宫中规矩繁多,只有姜帝在时,他才能玩上一会儿。

    迎娶凤君没多久后,姜帝尚未春风得意多久,姜朝就面临亡国危机。一边是新婚燕尔的温情,一边却是家国存亡之际。姜帝没得选,她只能选择家国。

    于是,她跟爱人鲜少见面。

    辛寻也心疼姜帝的疲劳,他替她稳住后宫稳住大臣,可她们都忘了人心的险恶。

    最先发现辛寻怀有身孕的是一个贵侍,也是大皇女帝吉玟的生父孙氏。孙贵侍是尚书之子,仗着母姐才嫁给尚且是太女的姜帝,为姜帝诞下长女。

    那时候,姜帝虽是太女,可她并不得众人看好,偏偏只有她一个皇女。

    也有不少居心叵测者想要她这个太女死,这样就能从宗室里过继一位做太女,好巧不巧,那时孙氏怀有身孕,误食姜帝书房中的带毒的糕点。毒是慢毒,只是沾上一点都不行,后来孙氏因为那毒在生产时伤了身体,就连生下的孩子也比寻常婴孩弱上不少。

    姜帝这才查到自己身边的书童被人收买,日日给自己下慢毒。

    她没有事,独独孙氏中毒了。

    再后来,姜帝从太女做了帝王,她的后宫除了孙氏,也进了不少人,陆陆续续的,她有了三个孩子。

    辛寻进宫后,姜帝就只宠爱他。

    孙氏自知比不过辛寻,更知若是辛寻生下皇女,姜帝定会让辛寻的孩子做太女。于是一不做二不休,他给辛寻下了当年他中毒的药。他很清楚那毒药的厉害,他也盼着辛寻同自己一样生下一个天生孱弱的孩子,那样就算是皇女,也不可能做太女。

    辛寻死后,姜帝就暗中处死了孙家,就连孙家也被迫离开华京。那之后,鲜有人提起那位风华绝代的先凤君,取而代之的是现凤君的雷厉风行,与帝君面上的深厚情谊。

    在辛夷离开前,姜帝唤住她:“长阳,下次再有类似的事,你不用特地跑来告诉朕。”

    暗卫告诉她,事态紧迫,这孩子在见了她之后就匆匆离京,至于辛昱那边,不过是让人说了一声罢了。

    在旁人看来,或许会觉得是敬重是关心,可在她看来,这都是陌生的表现。

    她是姑姑时,长阳从不会那般多此一举,一切都在真相被揭开后变了。她不能怪任何人,因为这场悲剧的根源本就是她造成的。

    她守不住稚子,她更无法与其交心。

    但这一切总会变的吧。

    姜帝眼中流露出一丝希盼,她用一种母亲该有的眼神望向自己那个不知不觉就长大成人、足以承担一切的孩子。

    辛夷怔住,半晌,她在姜帝失望的眼神中点头:“孩儿知道了,母亲。”

    ……

    辛夷走后,姜帝仍不住低声痛哭。在德福的搀扶下,她下了卧了半月之久的床榻。

    德福在一旁研磨,她执笔写下两封圣旨,直至最后一个字的墨迹在圣旨上缓缓干涸,她推开德福担忧的双手,自顾自抱起桌上收了起来的画卷一步一步地蹒跚走出宫殿。

    她的声音还在空荡荡的殿中回荡:“交给长阳,一切都由她决定。”

    姜帝已经偷偷离开华京一月了。

    辛夷望着桌上摆了许久的两封圣旨发呆,过了好久,她才对坐在对面的凌风道:“一封退位书,一封罪己诏。她说让我做决定。”

    凌风呼吸一紧,下意识紧了紧手中傅清季的手。傅清季还在安慰他:“没事的,你说出来就好。”

    辛夷也不知道该选什么,于是哪怕姜帝已经不在华京了,她还是让辛大人做出一副姜帝尚在宫中的假象,至于傅将军傅呈,她已经请辞回乡顺便护送回南州的姜帝。

    几十年的情谊,哪怕君臣之间有过龃龉,可到最后,还是释怀一笑。

    辛夷认为身为受害者,凌风有权知情三年前的真相。跟圣旨摆在一起的,还有姜帝身边暗卫送来的真相。

    姜帝想将她身边的暗卫交给辛夷,辛夷没接受,对她来说,她身边的人已经够多了。倒是姜帝,她偷偷离开本就冒险,更别说,身边还有个不着调的山主。

    想到姜帝临走前的话,辛夷微微抬起下颌看向凌风:“你先看吧。”

    傅清季为他拿起桌上的密封的书信,小心翼翼裁开,而后看也不看地递给凌风。书信里到底写了,辛夷也不知道。

    辛夷和傅清季一同等着凌风的反应,却见他惨白着脸,眼里满是泪光,哭得哽咽:“她们……她们是自愿的。”

    辛夷不懂他的意思,但见凌风情绪激动,她看了一眼傅清季,便自行走出里间,到外面的房间等着。

    见到傅清予,她抬了抬凉薄的眼皮:“你怎么来了?”

    傅清予神情拘谨:“我听云昭说,今日三姐来了。”

    那就是来找傅清季的。辛夷了然地心领神会,自从雍州一行后,她跟傅清予又多了一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隔阂。

    她心中明白,那是她无法接受傅清予自顾自的亲近,同样,高傲如傅清予,他也不会放低身段来询问自己为何疏远他。

    一来二去,互不干扰竟成了她们的相处模式,较之举案齐眉,多了一分疏离;可比起相看两厌,又少了一分嫌恶。

    辛夷:“我会让傅小三来找你的。母亲离开华京,清孟姐大婚一事只能让你费心了。”

    “辛夷。”傅清予抓住她的衣袖,困惑地皱紧眉头,“你就没有别的话要跟我说了吗?我让你留下三殿下,其实是……”

    辛夷摇头,一面扯起唇角轻嘲,一面将自己的衣角从傅清予手中扯出:“我没有杀帝三,你要是想见她,我会为你安排。不过在未和离前,我不能给你许一个名分。不过,说的也是,帝三那么喜欢你,想必她定会为你求一个名分的。”

    她接受和离,可她还不至于上赶着将前夫嫁给旁人,尤其那人还是自己的姐姐。

    傅清予一下白了脸,他一个劲儿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不是这个意思……”

    辛夷和善地拍了拍他的后背:“你不着急,我没有怪你。当初本来就是我逼迫你嫁给我的,这是我的错,你不用愧疚。”

    傅清予一把抓住辛夷的手,眼底的情绪翻涌如乌云:“不是的。不该这样的,辛夷,我没有这么想。”

    辛夷冷静得如同旁观者,冷眼瞧着他情绪崩溃:“傅清予,这些都不重要,我也没有时间听你这说这些——因为没有意义。”

    没有意义?傅清予伸出去的双手僵滞在半空中,他自顾自收回手,装着平静喃喃道:“对,这段时日太紧张了,你该好好休息。我不该打扰你的,我先走了……”用

    看着少年跌跌撞撞离去的身影,辛夷凝眸注视,压低着声音向身后吩咐:“跟好郎君,出了事就拿人头谢罪。”

    暗中的暗卫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还在脖子上的头,他的后背还不断渗着冷气,心一紧,他赶忙跟了上去,生怕就丢了自己的脑袋。

    傅清季刚安慰好凌风,她出来寻辛夷正好瞧见她周身低气压地在檐下生闷气,她走过去,一手揽在辛夷身上:“生啥气呢?什么人还值得你专人让暗卫跟着?”

    辛夷转过头,皮笑肉不笑地看向傅清季:“你家小四又要出嫁了。”

    傅清季以为辛夷在开玩笑,她咦了一声,捏着鼻子道:“什么味,怎么这么酸!要我说,这都过去半个月了,帝三又不在华京,你就不要这么在意她。相信我,我家小四心中只有你。”

    辛夷反手握住傅清季的右手往上推开:“首先,傅小四不是你家的。其次,不是玩笑。”说完,她往身后的房间走去。

    傅清季嘿了一声,她跟上去,走了两三步,她才反应过来辛夷口中不是玩笑的意思,她快步跟上:“长阳,你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

    辛夷:“凌风哄好了?”

    傅清季得意:“当然。”

    “那就好,”辛夷推开房门,朝最里面的房间走去,她直接坐到先前的位置上,“看来你已经知道来龙去脉了,如今你有什么想法?”

    傅清季冲了过来,挡在凌风面前:“长阳,凌家既然无罪,当然要沉冤得雪,还凌家一个清白。”

    辛夷却执着地盯着傅清季身后的凌风。

    凌风默不作声,他拉住傅清季的手,将人往自己的方向,而后让她坐在自己身边。他道:“清季的话就是我的想法,希望你还凌家一份清白。”

    虽说凌家是主动做了帝王手中的旗子,用十几口人的命换了姜朝的安稳。可身为人子,他无法接受长辈至今被人说是乱臣贼子。

    凌家是功臣,那就不能让功臣的血白流。

    辛夷点了点头,将左边的一封圣旨直接丢到了地上:“你放心,凌家的冤屈,我定会洗白。不过,还请节哀。”

    凌家是主动送死,可决定让她们死的却是姜帝。作为姜帝亲自选择的继承人,辛夷认为自己合该说一声抱歉。

    可看着两位好友,一切都在相视而笑中传达。

    ……

    确定姜帝到了无妄山庄,并且体内的毒得到有效压制后,辛夷这才大刀阔斧地拎着罪己诏和禅位书走进皇宫,在文武百官的注视下,缓缓走向那座象征权利与威严的龙椅。

    继任很顺利,辛夷先前已经拔除了不少蠹虫,再加上她将许老太师请回朝堂,几乎没有人反对她。

    年关一过,便是辛夷的登基仪式。仪式很盛大,就连大宋朝也派来皇子前来恭贺。所有人都知道,新陛下有手段更有心术,自然也包括一向与大姜朝不对付的大宋朝。

    为求两国往来和睦,大宋朝是来求亲的,她们想将皇子嫁给新帝。

    在晚宴上,大宋朝的两位皇子两手执着酒杯,身前还有说明来意的使臣。来的是二皇子和三皇子,使臣的话也很有意思,大有要是辛夷愿意,两位皇子都愿意留在大姜朝伺候她。

    二皇子内敛,三皇子张扬,都是十八岁的少年,眉眼间都是意气风发。

    使臣抱了抱拳:“陛下,这是宋朝的诚意,还希望您能应允。”

    傅清季早听到了大宋朝要送皇子的风声,听到这话,她几乎就要压不住了,还是凌风抓住她的手,不让她发作:“不可,两国联姻,不是你我能插手的。”

    同傅清季一样反应很大的不在少数,还有不少人偷偷瞧坐在左上方的帝师大人,毕竟她们这位陛下曾经可是帝师大人亲自抚育长大的。

    还有一些则是自豪以及对大宋朝的鄙夷。

    辛夷坐在上方,有一下没一下地叩击桌沿,她撑着脸,目光缓缓扫向下方。

    大宋朝使臣自知尴尬,可又背负君主的嘱托,她不得不重复一遍:“还请陛下应下我国君主好意。”

    随着她的话落下,二皇子和三皇子一口饮尽杯中酒,从席中走了出来,走到中间空处,行了一个标准的大姜朝礼仪,两兄弟齐声:“陛下。”

    “好意?”辛夷懒懒抬起眼皮,看向自己右手处的许老太师,“朕记得,太师从前就说朕是个做昏君的料。”

    许老太师只笑呵呵:“陛下记性很好。”

    辛夷苦恼地皱眉,她指了指自己,这才将视线施舍给下首等了许久的大宋朝使臣:“使者有所不知,老太师本到了颐养天年的年纪,奈何朕实在是天子愚笨,母亲又将大姜朝交给了朕。太师忧心百姓,这才不顾自己身体安危亲自辅佐朕。朕若是耽于情爱,岂不是辜负了母亲与太师的期望?”

    傅清季眨了眨瞪大的眼睛,她扭头跟凌风咬耳朵道:“长阳这脸皮,与日俱增,这不得让那大宋朝的尴尬死?”

    凌风咬牙:“说就说,你不要指着对方!”

    傅清季收了食指:“习惯了,忘了忘了,下次注意。”

    可惜大宋朝使者已经看到了,她看着对面席位靠前的少女,又看了看周围憋红了脸的大姜朝官员,她知道自己定是被戏弄了。

    可她没有办法:“还请陛下恕罪,宋朝是想与姜朝结秦晋之好。”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这人还不识趣。辛夷垂下不耐烦的眸子,右手往桌下一伸,而后她牵着旁边傅清予的手站了起来:“朕已有凤君,余生不再另娶。使者既是为联姻而来,这也好办,朕有一位姐姐还有一位妹妹,三姐待人真诚,五妹天真浪漫,倒与两位皇子格外相配。”

    话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使臣不得不结束这个话题,毕竟来之前她是打听好了的,新帝手段了得,一上位就将三皇女和五皇女打发去了地方,甚至那五皇女还是个十岁稚童!她抱拳谢道:“多谢陛下好意。今日是您的庆祝晚宴,臣不敢喧宾夺主。”

    歌舞又起,众人都忘了插曲,你一言我一语。

    傅清季僵着身子,直至他嗅到熟悉的檀香,他颤着嗓音:“你是什么意思?”

    辛夷这才意识到自己忘了收手,她随即松开手:“挡箭牌的意思。身为凤君,这难道不是你的责任?”

    感受到从下方传过来的两道炙热目光,辛夷往下看了下,是大宋朝的两位皇子。两位皇子似乎还没有明白自己已经被拒绝,用充满崇拜的眼神望着她。

    辛夷淡淡收回目光,面上没有用一丝波澜,对上傅清予才有了笑意:“凤君,你该紧张一下了,有人在惦记你的位置。”

    傅清予神情清冷,手下动作却带着偏执,他紧紧牵住辛夷的右手:“是吗?陛下会让他们进宫吗?”

    辛夷:“凤君想在宫中见到他们?”

    “我不愿。”傅清予败下阵来,见辛夷心情好,他继续说,“宴会过后,我有话要与你说。”

    辛夷眼底闪过一丝暗光,她似是料到了这种情况。她偏头,轻嘲道:“不用后面,现在就说。”

    说着,她拉起傅清予就往后面走去,留下云昭立在一旁。

    众人都看到了上首的暗潮涌动,可不是所有人都有胆子好奇,傅清季是一个,她直接拉着凌风就走了,还有就是许老太师与帝师辛昱。

    这几人走后,殿中明显放松不少,也有人与使臣交谈,不过她们的话都很统一,都是劝她不要再说什么联姻的话,至于问为什么,那群已经催了无数次的大臣们默默闭上嘴。

    辛夷并不知道自己走后发生了什么,她更不知道傅清季正在赶来听墙角的路上。

    天幕泛着浅紫色,又像是蒙上了一层深蓝色,独独不像黑色。今夜的月亮很大,就算不用灯笼,也能看清花园中已经复苏的花草,还有已经露出浅绿的树尖。

    辛夷磨了磨牙:“你想要说什么?”

    “辛夷,没有那个假设,我只会救你,我也只在意你。”傅清予一字一句道,望向辛夷的眼中满是坚决与一分痛苦,那是他对现状不解的痛苦,对自己受到疏远的痛苦。

    辛夷没想到他会说这些话,她也想起了自己在雍州问他的话,她问他,若是在她和傅家做一个选择,他会选择谁。当时她本意是想告诉傅清予,不用太在意她的想法,因为让她选的话,她会放弃傅清予。

    更何况,她并不愿意成为一个说不准拿不准的选择。

    可她又清楚感受到傅清予话中暗藏的情意,长叹一口气后,辛夷摇摇头,她收起嘲弄,同样用真诚回答他:“傅清予,这不重要。”

    “那什么重要?”傅清予厉声质问,“是你讨厌我重要,还是你我只是因为圣旨才绑在一起很重要?!你已经成了至高无上的当权者,你也收回了傅家军,就连大宋朝也主动送来皇子。辛夷,你有很多选择,可我只是想选你一个而已。”

    辛夷呆愣在原地,看着傅清予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心中闪过一丝不忍,还是上前抱住他,轻拍他的后背给他顺气:“你喝酒了,现在的你并不清醒。这些话不要再说了,我就当没有听到——”

    辛夷突然被傅清予吻上,甚至她还感受到口腔里不断靠近的舌头。

    “……傅清予……”

    第53章

    不远处, 看两人抱在了一起,凌风看向傅清季:“这下你放心了吧?长阳不会欺负小四 ,”

    傅清季撇了撇嘴:“怎么可能没欺负?就长阳那武力,她要是不愿意, 早就推开小四了。她就是故意占小四的便宜!”

    凌风无奈:“这两人已经成婚了, 名正言顺的事, 你着急个什么?”

    不料傅清季下一瞬就眼神亮晶晶地看向他:“我们也成婚吧?”

    凌风:“你不是担心小四?”他一把推开凑过来的脸,“既然不担心了,我们就走吧。”

    他不喜欢参加晚宴,更不喜欢在这种时候出现。凌家一家平反, 他成了唯一的英雄。

    可比起所谓的嘉奖与声望,他更希望亲人们能回来。

    傅清季也不再插科打诨:“那就回府,回去了我再给你做绿豆糕, 宫中御厨做的不好吃……”

    另一边,辛夷喘着气, 眼里满是张扬的邪肆:“傅清予, 你这是想贿赂我?”

    傅清予同样低喘着气,但比起辛夷的镇定自若, 他这个罪魁祸首先红了脸:“不是贿赂, 是情难自禁。”

    短短几个字,他说得极慢极慢,尾音都带上了暧昧的喘息。

    前面是灯火通明的热闹, 后面是隐在黑暗中的皇宫深渊。

    傅清予这副清冷受欺的模样,其实并不与这座黄金牢笼相配,不像个主子,竟像个被强掳进来的可怜儿。

    辛夷舔了舔唇,低头浅笑:“怪不得都想娶你, 原来是这个滋味。”

    出乎她的意料,这次傅清予没有动,也没有气冲冲走远。

    辛夷感到奇怪,抬起眼睛看着前面略显狼狈的少年。对于主动送上来的人,她可没有拒绝的理由。

    傅清予嘴角破了一块,唇色不点而朱,其上还覆盖着一层水光。他的衣领被扯开了,露出纤细的脖颈,上面还有格外明显的指印,那是她留下的痕迹。

    好一副可怜的模样,神色茫然,在听到自己被调戏,他也只是低喘着气。

    或许,他也在回味方才的美好。

    可惜,假的就是假的。

    辛夷不知道他的动机,但她能接受后果,于是她不拒绝。

    既然走了出来,她便不打算再回去。见傅清予迟迟不说话,她又看了眼被自己扯破的外袍,暗骂了一声,她脱下自己的披风,单手递出来:“凤君是想在宫中失仪来报复朕?”

    听到这句话,傅清予终于动了动,他抿着唇接下,却不给自己披上,双眼直勾勾地盯着辛夷。

    辛夷被他盯得心虚,吹了口气,她走过去,抢过被他捏在手中的披风,一气呵成地给他系上。

    她故意靠近了些,将呼吸吐出来的热气朝向傅清予的侧脸。

    傅清予双眼失焦,茫然又无措。

    辛夷起了一分戏弄的心思,她牵起呆住的傅清予,扳着他的头向身后一重重的红墙青瓦:“突然觉得,金屋藏娇也不错,朕偌大的后宫,正好缺了你这么一位美人。”

    傅清予回过神来,他语气冷淡地掀开自己头上的手:“陛下开玩笑了,花楼的小馆比我知趣,更不会惹您生气。”

    辛夷笑着再次钳住傅清予的脖颈,恶声恶气道:“凤君放心,朕定不会让你孤单,今夜还要委屈你了。”

    傅清予露出不解的眼神。

    辛夷一记手刀劈下,她懒懒接住向自己倒过来的傅清予,又瞥向不远处:“太师与帝师真是好雅兴,不在宴中饮酒观舞,舍远来听朕与凤君的墙角,当真是苦了两位。”

    辛昱神色五常地看向许老太师:“陛下愚钝,还需您费心。”

    许老太师摆了摆手:“昏君一个!”

    待许老太师步履匆匆地离开,辛昱才从暗中走出来,她没好气地看着辛夷:“昏君一个!老太师的话,你是一句都不记!”

    见傅清予没有动静,她又道:“你打晕清予有什么用?”

    “云旭。”

    云旭尴尬地现身:“主子,大人。”

    辛夷嗯了一声:“将凤君送回寝殿。”

    云旭像是还没看懂形势,她好奇问道:“中宫还是北辰宫?”

    一贯光风霁月的帝师大人忍不住气道:“就她这样,难不成还能是北辰宫?”

    云旭后背一凉,将求救的眼神投向自家主子:“那属下这就送凤君回中宫?”

    辛夷没松手,她单手紧紧揽着傅清予,挑衅似的望向辛大人:“送回北辰宫,送到朕的寝殿。”

    她松了手,看着云旭将傅清予背在身后,一溜烟就没了影。

    辛大人上前一把拧住辛夷的右边耳朵:“你倒是长本事了!清季说你们签了什么约定,真的还是假的?”

    “当初赐婚一事,你也没有拒绝。长阳,这件事你做得不公道。”

    “娘!这可是傅清予自己做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她又没有逼着他贿赂她!

    看出辛夷心中的不满,辛大人气极,可她却只是摆手:“去去去!大宋朝有备而来,我已经跟太师商量,以大姜朝的国力,不需要你一个帝王委屈自己。明日我就跟你小舅舅走了,你跟清予都要好好的。”

    儿孙自有儿孙福,更别说,辛昱本就无心朝堂之事,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她更喜欢做一个闲散人。

    不少臣子因为她曾抚养辛夷而对她各种试探,正好她也厌烦了这样的日子,就在几日前,她就递交了请辞书。

    辛夷假模假样地吸了吸鼻子:“娘,我舍不得你。”

    辛大人语气暴躁:“我看你是巴不得我早点走,要不然你能让你小舅舅劝我?”

    辛昱虽想走,可她还是担心自己走后,有人会趁机欺负辛夷。

    末了,辛大人凶巴巴地提醒:“那两个皇子可不比清予,你不能招惹他们。”

    说到底就是怕自己犯浑,辛夷笑道:“我在娘眼中就这么不着调?”

    辛大人:“若非如此,你以为傅呈为何将清予留在华京。有清予看着你,我们才能放心。你也不用担心我们,我们这些老家伙都会好好的。”

    后面一句是传达傅将军的话。

    辛夷抿了抿唇,微微颔首:“放心,朕当然不会担心你们。”

    辛大人气打一处来,可她还是没有再出手教训。孩子大了,又是帝王,她这个做娘的也该给孩子一些面子。

    “记住这些话,你要是对不起清予,我可不会再拦着傅呈。”辛大人又道,“我去接你小舅舅离宫,你也回去吧。”

    辛夷住惯了北辰宫,她嫌麻烦,索性将北辰宫定为自己的宫殿,至于姜帝宫中的人,跟她走的就走,不走的按照规矩到了年纪就放出宫中。

    北辰宫有不少生面孔,辛夷看了一眼跪在道路两边低着头的宫人,大步朝自己寝殿走去。

    她还记得自己让人将傅清予送到了这里。

    寝殿中留着灯,再走近些,便看见一个气质如月的少年安静坐在榻边,不吵不闹的,似是等了许久。

    听见脚步声,那少年抬起已经恢复如初的脸:“你来了。”

    辛夷嗯了一声,今日是她的登基大礼,但同样也是她送别故人的日子。她心中感慨万千,没了要逗弄的心思。

    傅清予起身,走到桌边倒了一杯热茶,递向辛夷:“心情不好?”

    辛夷没接:“你何时走?傅清予,不用等三年了。”

    她不想等三年了,现在的她不需要这些,更不需要他。

    听出辛夷的言外之意,傅清予手一抖,手中茶杯倾倒,滚热的茶水直接洒在了他的手背上,白皙的皮肤瞬间红了一片。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辛夷只得先将自己身上带着的伤药给傅清予抹上,而后她让人将陈露请来。

    陈露背着药箱匆匆赶来,进来时她打了个哈欠:“陛下受伤还用得上臣?”

    她的本意只是打趣,可看到辛夷一脸紧张地抓着凤君,她后知后觉自己的病人是那位凤君。

    她一瞬收了睡意,盯着一股强烈的目光,谨慎地观了观伤口:“烫伤,敷上些药就好了。”

    辛夷放下心来,她这才收回时刻盯着的视线:“那你还不快上药!”

    陈露抱拳立在一旁:“凤君已经抹了药,不用再抹药了。”

    “云旭,送陈院使。”

    陈露背了药箱,又匆匆离开。

    辛夷看着傅清予手背上格外明显的红色烫伤,她一时间既是气又是恼的:“没想到,你竟能为她做到这个地步。”

    帝灵月到了封地后并不老实,没了雍州的那段记忆,她依旧我行我素地收集类似傅清予的男子,甚至哪怕只是声音像,她也要抢过来。

    许三送到华京的书信多次谈及此事,更是次次都说起帝灵月一喝多就喜欢念着傅清予的名字。

    辛夷自诩自己做不到帝三的深情,但她也无法苟同。

    对她来说,爱一个人是一件极其神圣的事,除了那个人,她谁不会要。

    所以对于辛大人的担忧,她认为那是多余的。

    辛大人担心她不会放傅清予自由,傅将军更担心她会因此伤害傅清予。

    可她们都忘了,傅清予跟她作对多年,她也不曾伤害过他。

    更别说,当初在傅清予被抓住之后,也是她去将他救了回来,那时候傅将军都放弃了希望,是她带给了傅清予最后的生机。

    可惜,不是所有人都得偿所愿。

    她们这群人中在,真正幸福的只有傅小三跟凌风,可哪怕是她们,也曾经历三年的分别。

    接受生活给予的馈赠与不公平,这是她们都要明白的道理。

    外面走动声渐渐止住,忽然,外面响起云昭的声音:“主子,皇子们在门外求见。”

    大姜朝是真正的女尊国度,可大宋朝不一样,在大宋朝,哪怕是男子也有当官作宰的权利,皇子也可以跟皇女争夺皇位。

    大宋朝送来两个皇子,确实是十足的诚心。

    辛夷的沉思被打断,她看了眼安静坐在一旁不哭不叫的傅清予,她伸出手想要摸摸他的手,最后还是不了了之。

    她起身,却发现自己的衣角被傅清予抓住了。

    傅清予眼带祈求:“辛夷,你留下陪我可好?”

    “……”辛夷歪身,附在他耳后慢悠悠道,“我留下?凤君是要伺候我?”

    没等傅清予回答,她熟稔地扯出自己的衣角,也不知傅清予哪来的习惯,跟个孩子一样就喜欢拉人衣角。

    辛夷缓缓走出去,身后响起一道坚定的声音:“是又怎样?”

    “……”

    辛夷转身朝里面走去:“不见!”

    是又怎样,傅清予欠打!

    第54章

    “凤君在做什么?”辛夷从奏折堆里抬起头, 揉着后脖子看向蹲在桌边研磨的云昭。

    那夜她气上了头,也怪傅清予多次挑衅她,这才……

    想起自己醒来时,歪头看见傅清予安静的睡颜, 低头便见自己身上密密麻麻的吻痕, 她第一次懊恼不该意气用事。

    可事已至此, 她也没有办法。

    辛夷已经打算好好跟傅清予说,不料她不过是个上个早朝的功夫,回来时人就不见了。

    问了云旭才知道,傅清予在她走后不久就醒了, 而后他自己回了中宫,俨然一副生怕被留住的模样。

    他不愿自己负责,辛夷也落得自在, 傅清予不找她,她也当没这个意外。

    上朝、批奏折, 与大臣议事, 夜间就回北辰宫休息。也不知怎的,这几日什么都没变, 她偏觉得少了什么东西。她越发的睡不着, 连带着上早朝都戴着莫名的戾气。

    如今再一看到奏折上那些大臣劝她选秀的上书,她终于意识到到底不对劲了,因为少了个傅清予。

    云昭木着脸回答:“据暗探上报, 凤君寅时三刻出宫去了将军府。”

    傅将军请辞后,傅清季便继承了她的位置,掌管重新交予傅家的傅家军。

    已经知道傅家军来历的傅清季不愿接受,辛夷劝她:“只有你,我才能放心。”

    就这么一句话, 傅清季心甘情愿接下,同时她也向辛夷要了道赐婚的圣旨,她想与凌风早早定下来。

    她二人是自幼便定下的婚约,可凌家经此大变,知情者少之又少。从前她只是傅家三小姐时,上头有两个优秀的姐姐,华京男子也不会看上她。

    可如今大姐傅清孟娶了二帝卿,住进了帝卿府;就连二姐傅清仲,也在不久前被赐婚。

    在辛夷登基后,傅家地位不断上涨,更别说傅家二女皆娶帝卿——得知二帝卿是主动求了赐婚,四帝卿也死马当活马医地找上辛夷赐婚。

    四帝卿帝以冬先前也试过,可姜帝拒绝了他。姜帝对帝吉玟这个长女情感复杂,对娇憨的二子喜爱,对活泼的三女头疼,对幼女小五多是慈爱,可独独面对最平庸的四子,她既无喜爱之情,更无在意之心,所以她大手一挥就让他过后再议。

    可等着等着,帝以冬只等到了大姐姐病逝、自己多了个姐姐,然后他敬爱的母皇退位。如今,他并不想等下去了。

    辛夷从前与帝以冬的交际不多,甚至也不了解。见到他时,她有些惊讶:“你有事找我?

    帝以冬也不寒暄,开门见山:“我想求皇姐赐婚。”

    在听完帝以冬的话后,辛夷没说好也没说拒绝,她看着他的眼睛——帝氏几位皇女帝卿中,帝以冬与她年龄相仿,甚至她们的出生就只隔了几日。

    若是没有当年的意外,先凤君尚存于世、她自幼生活在宫中,或许她会更喜欢这位性情温和的胞弟。

    辛夷道:“二哥已嫁入傅家,凤君也姓傅。”

    帝以冬明白她的意思,可总要争一争、试一试,他才能死心:“皇弟知晓事有轻重,可我只有这一个心愿,还望皇姐成全。”

    这不是能不能成全的事,辛夷叹了口气,没彻底断了他的念想只让他先回去。

    帝以冬想嫁给傅清仲,辛夷唯一庆幸的是他没有瞧上傅清孟或者傅清季——这样一想,他觉得瞧上傅清仲也好。可她还要考虑一点,那就是清仲姐是否愿意。

    虽说帝王亲赐,她应该荣幸;可从情理来说,她不能不知会一声就直接赐婚。可不巧的是,傅清仲送傅将军她们去南州,至今还没有回来。

    辛夷没有办法,一道命令便让傅清季进宫,她想先跟傅清季商量一下。不料傅清季一听完,就露出一副哀怨神色,她幽幽开口:“二姐人不在京中,你就开始操心起她的婚事。我在你面前晃了这么多久,你怎么没有想起我?”

    傅清季也不是个贪心的,她唯一夙愿就是跟凌风不再分开。

    辛夷也知道,听她这般说,不假思索便道:“你想要,朕给你写一道便是。倒是清仲姐和帝以冬——从前也没听说她二人认识,你可知道?”

    傅清季也不了解自己这位二姐,她摇了摇头,想了个烂主意:“实在不行,你就先斩后奏。依我看,二姐定不会有怨言。”

    她二姐除了练武就没其他喜欢的,傅清季十分赞同自己的主意:“说真的,她定然不会在意的。四殿下找你赐婚,估计不是想嫁给我二姐,估计他是觉得待在宫中不好意思吧,毕竟现在就他一个还在华京。”

    辛夷也想过这种情况,可她觉得不至于。帝以冬虽不受宠,可姜帝予他的同旁人没有区别,他同样也有自己的封地。但凡他愿意,他可以在封地找一个上门妻主,继续做自己的帝卿就好。

    恰恰相反,帝以冬这么坚持地求赐婚,她反倒看出些异样来,或许在她们不知道的时候,那二人有了交际也说不定。

    傅清季耸了耸肩,嬉笑道:“四殿下性子闷,我二姐也不是个话多的,你就不怕她们成婚后无话可说吗?”

    辛夷白了眼:“说得两人性格不同就有话说一样,你家小四不是照样跟朕没话说!”

    傅清季也看明白了,她起身:“我看你找我商量是假,是想找我要经验是真吧。”她进一步得寸进尺,“我记得没错的话,陛下从前可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如今也为我家小四迷途知返了?”

    “……有话说话。”辛夷没好气。

    她爱玩不假,可她又不是什么都玩。从前在花楼,她待那些花倌,无非是一个要银子,一个银子多罢了。

    说她风流,还是那群人看不惯她,这才编排了那些话一个劲儿弹劾她。

    时过境迁,她也没想到,当年自己频受弹劾,如今竟成了听弹劾的人。

    傅清季是有想法的,她打量着辛夷,转来转去还时不时摇头。末了,她下判断:“难呐难呐,依我看,你不如就算了。”

    算不了,不能算了!

    辛夷现在无论干什么,眼前总是浮现出傅清予,他的脆弱、他的倔强、他的痛苦。

    见辛夷不打算放弃,傅清季还有些人性,自己幸福了,也不能让好友不能幸福。她正了正神色,指了指辛夷,又指了指天上。

    辛夷抬头看了眼湛蓝天空,低垂下眼皮:“说人话。”

    傅清季:“天时地利人和,你和小四就差了一个机会。”

    突兀的,辛夷突然想到了那夜的旖旎,她的脸一下热了起来。

    傅清季眯起眼睛:“不对劲,你丫的怎么突然脸红了?”她抱紧自己,后退几步,“长阳,我跟你说,你不能因为得不到小四就毁了我的幸福。”

    辛夷不用猜都知道她到底想了什么,她冷笑:“你放心,我不是帝三那变态。”

    傅清季半信半疑上前一步:“你知道就好,算了,你还是先将我的圣旨给我吧。至于二姐,你实在拿不准,后面再去问问她。”

    夜间,辛夷听云昭汇报说,傅清季一出了宫就直奔将军府,而后她拉着凌风出门,买了不少东西才回府。

    云昭还要说什么,外面响起通报声——“凤君求见”。她止住嘴:“属下这就去请凤君进来?”

    辛夷没说话,自顾自看着手中的书,可自从外面响起通报声,她手中的书就没翻过一页。

    云昭了然,恭敬退了出去。

    傅清予走了进来,他身着一身洁白圆领长袍,衣摆和衣角处用银线和金线交错钩织着白云纹等详纹,一举一动都保持应有的优雅,立如一截劲竹。

    “碰——”傅清予竟一下跪在了地上。

    声音清脆,强烈敲击着辛夷的心弦。

    该来的总会来,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改变会发生得事情。

    哪怕她再逃避,终有一日,傅清予也会向她辞别。

    辛夷也做好了打算,望着下首哪怕跪着也挺直了脊背的少年,她沙哑着嗓音:“想好了?”

    “是。”傅清予目视前方,掷地有声。

    “不会后悔?”辛夷终于放下翻了大半的春宫图,反盖在再桌上。

    男女之事上,她确实是新手。因为那一夜的荒唐,她突然觉得这种事也不算恶心,她本想学学经验,没想到……

    收回俯视的视线,辛夷抬起眼皮冷冷看向跪在不远处的傅清予:“你倒是一如既往的坚持。”

    傅清予不明所以,可他并不打算改变主意。既然他做出了决定,那他就不会再放手了。

    他道:“我之性情,陛下早知。”

    众人只见他风光无几,却不知他灵魂深处的腐败,唯独面前这人,她懂自己、理解自己,同样,他也是最了解她的。

    辛夷颔首,哼笑着点头:“很好,傅清予,你倒是矢志不渝。”她拂开桌上的春宫图,握了握拳,又缓缓松开,拿起一支挂在一旁的狼毫:“说吧,朕都允你。”

    傅清予的目光带着悲凉:“ 我愿前去永州,替陛下带心上人进宫。”

    “傅清予!你不要太过分!!”辛夷硬生生将毛笔折断,咬牙切齿道,“朕放你自由已是恩德!难不成你还想将人养人宫中,还要污蔑朕的名声?!”

    她放轻了语气,喘着粗气一字一顿:“朕告诉你,不可能!你再胡说,朕不介意让你看看皇宫是如何困住你的。”

    不料傅清予只是迟疑开口:“陛下认为我想离开?”

    辛夷冷哼:“难道不是?傅清予你选妻主的目光实在不行,帝三不是良配——”

    傅清予突然站了起来,眉眼带笑,眼睛都是亮晶晶的。

    难不成是气疯了?辛夷眯起眼睛:“傅小四?”

    下一瞬,。她被跑上来的傅清予紧紧抱住!

    辛夷:“??!!!!!”

    脑中烟花一朵接一朵,直接震碎了辛夷的思路,她表情呆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