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在船头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张小小的桌案。
老船夫撑开船,乌篷船晃晃悠悠地离了岸,顺着水流往下游漂去。
两岸的景色慢慢地往后退。
柳树、桃树、杏树,一树一树的花开得正盛。粉的白的红的,一团一团地缀在枝头,像打翻了颜料盘,把整条河都染得热闹起来。
远处的山是黛青色的,层层叠叠地往天边铺过去。山顶上笼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像蒙着一层纱,朦朦胧胧的,看不太真切。
云初趴在船沿上,看着水里的倒影。
河水很清,能看见水底的石头和水草。偶尔有一群小鱼游过去,银光一闪就不见了。
“好看吗?”萧晏问。
“好看。”云初头也不回,伸出一只手去拨水。指尖触到水面,凉凉的,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萧晏坐在对面,看着她。
阳光透过柳枝的缝隙落下来,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她的睫毛很长,微微翘起来,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她的嘴角弯着,弯得很浅,但很真。
她的头发被风吹起来,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她伸手去拨,水珠从指尖甩落,溅到他的袖子上。
他没有躲。
“你的袖子湿了。”云初回过头,看见他袖口上的水渍,有些不好意思。
“没事。”萧晏低头看了看那几滴水渍,忽然笑了一下,“太阳晒一晒就干了。”
云初从袖子里掏出帕子递过去,“擦擦。”
萧晏接过帕子,没有擦袖子,而是攥在手心里。
“我先帮你收着,回去再还你。”
云初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转过头继续看风景。
但她的嘴角弯得更深了一些。
船行了一段,两岸的人家渐渐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一片的芦苇荡。
去年的芦苇已经枯了,黄褐色的秆子在风中沙沙地响。
今年的新芦还没长起来,只在枯苇的根部冒出一截一截的绿芽,嫩生生的,像刚出生的婴儿的手指。
老船夫把船撑进芦苇荡深处,在一处平静的水面上停下来。
“这里风景好,您二位慢慢看。”他说完,坐到船尾去,从怀里摸出一壶酒,自斟自饮起来。
船停了,四周安静下来。
只有风声,水声,和偶尔一两声鸟叫。
云初靠着船篷坐着,看着远处的天空。天很蓝,蓝得透亮,几朵白云懒洋洋地飘着,一动不动。
“云初。”萧晏叫她。
“嗯?”
“你有没有想过,你以前是哪里人?”
云初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
“想不起来。有时候做梦会梦见一些东西,但醒来就忘了。”她顿了顿,低头看着水里的倒影,“有时候我觉得,我以前可能不是大夫。”
“那是什么?”
“不知道。”她想不起来,但是她觉得,自己的家人一定在想她。
沉默了一会儿,云初忽然开口道:“萧晏。”
“嗯?”
“你以后想做什么?”
萧晏想了想。
“回京之后,先把这些年落下的功课补上。皇兄一直希望我能帮他分担一些政务,以前身体不好,什么都做不了。现在好了,该做的事情总要去做。”
他顿了顿,然后看着她。
“然后,等你找到家人,我就去提亲。”
云初的脸一下子红了。
“你——”她张了张嘴,想说“你别胡说”,但对上他的目光,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的目光很认真,没有一丝玩笑的意思。
“我说过的,我可以等。”他说,“等多久都可以。”
云初低下头,手指攥着袖口,攥得指节发白。
“你就不怕我永远想不起来?”
“想不起来也没关系。”萧晏说,“你就是你。不管你叫不叫云初,不管你以前是谁,你都是你。”
云初抬起头,看着他。
阳光正好穿过柳枝的缝隙,落在他的脸上。他的眉眼被光线勾勒得格外清晰,眼睛亮亮的,像两颗浸了水的黑宝石。
她忽然想起他站在院门口的样子,想起他说的那句“我喜欢你”,想起自己的心跳得有多快。
“萧晏。”她说。
“嗯?”
“你过来一点。”
萧晏愣了一下,然后往前倾了倾身子。
云初也往前倾了倾,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
她的手指很凉,他的脸很烫。
两种温度碰在一起的时候,两个人都顿住了。
云初的手指从他的脸颊滑到他的眉骨,顺着眉毛的弧度慢慢地描过去。
他的眉毛很浓,形状很好看,像两把微微上扬的剑。
“你的眉毛很好看。”她说,声音很轻。
萧晏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他的呼吸变得有些不稳。
云初的手指从他的眉骨移到他的眼睛,指腹轻轻触了触他的睫毛。
他的睫毛很长,微微翘起来,触感像羽毛。
“你的睫毛也很长。”
她的手指往下滑,经过鼻梁、鼻尖,最后停在他的嘴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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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嘴唇薄薄的,微微抿着,能感觉到他呼出来的气息,温热的,拂在她的指腹上。
“你的嘴唇——”她刚开口,手指就被他轻轻握住了。
“别说了。”萧晏的声音有些哑,喉咙上下滚了滚,“你再说下去,我怕我忍不住。”
云初眨了眨眼,“忍不住什么?”
萧晏看着她,目光暗了暗。
他没有回答,而是低下头,把她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然后轻轻地把嘴唇贴在她的掌心上。
他的嘴唇很软,很烫。
云初感觉到掌心传来一阵酥麻,像被电了一下,从掌心一直麻到肩膀,再从肩膀麻到心口。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然后开始加速。
咚、咚、咚——
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萧晏的嘴唇在她掌心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慢慢移开。
他抬起头,看着她。
他的眼睛里有光在跳,像两簇小小的火焰。
“就是这种忍不住。”他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云初的脸红透了。
她把手抽回来,攥成拳头,藏在袖子里。
掌心上还有他嘴唇的温度,烫烫的,怎么都散不掉。
“你……”她结结巴巴地说,“你耍流氓。”
萧晏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你先摸我的。”
“我那是……那是看看你的气色!”云初急中生智,“望闻问切,望是第一步。我是大夫,看看你的面色、眉毛、眼睛、嘴唇,都是正常的诊疗手段。”
“哦?”萧晏的眉毛挑了一下,“那刚才把嘴唇贴在你手心上,也是诊疗手段?”
云初:“……”
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