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大明生活

    婚后第一个月, 温暖每天醒来的第一件事,是把手串举到眼前看。

    珠子灰扑扑的,她试着握住, 闭眼, 心里默念“回去”。珠子温一下,然后就凉了。

    刚开始的时候, 她会慌, 心跳加速,手心出汗, 脑子里全是爸妈的脸。

    有一次她梦见妈妈在哭, 爸爸站在旁边不说话,她想喊他们, 喊不出来,急得满头大汗,猛地醒了。枕头上湿了一片。

    她坐起来, 看着窗外的月亮,发了好一会儿呆。然后低头看手串,珠子还是暗的。

    她轻声说:“妈, 我在这, 你别哭。”手串没反应。但她知道,她回不去。

    有一天早上, 她又试了一次,还是不行。她把手串放下,看着窗外,阳光很好,枣树的影子映在窗纸上。她忽然想起妈妈说过的话:“暖暖,不管遇到什么事, 日子总要过的。”

    她边哭边笑了,妈妈要是知道她在明朝过日子,不知道会说什么。

    她把手串戴回手腕上,穿鞋,下床。

    张居正每天早起去翰林院。出门前,他会端一碗粥放在她床头。粥是温的,熬得很烂,入口就化。碗下面压着一张纸条,写着“会回去的”,每天雷打不动。

    温暖有一天晚上假装睡着了。她听见张居正轻轻起身,走到桌边,铺开纸,提笔写。写了几个字,停了,吹干,折好。

    然后他走过来,把纸条压在碗下面。动作很轻,怕吵醒她。她闭着眼睛,心里又酸又暖。她不知道他每天晚上都写,她以为他是早上写的。

    那天张居正散值回来,他没问今天试了吗,她也没说。两人心照不宣。

    温暖觉得自己不能再这么白吃白住了,她决定学做饭。

    “张白圭,我想学做饭。”她站在书房门口,一脸郑重。

    张居正从书里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你确定?”

    温暖信心满满:“确定,我不能总让你做,你每天上值那么累。”

    张居正没拦她,只说了一句:“小心火。”

    温暖撸起袖子进了厨房。第一步,生火。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她连生火这关都过不去。

    张居正很耐心地教了她好几遍,她不是点不着,就是火苗子蹿得控制不住。

    张居正去上值了。温暖一个人钻进厨房,把柴塞进灶膛,火折子点了半天,柴就是不肯着。满屋子浓烟,她呛得直咳,眼泪都熏出来了。

    好不容易点着了,她信心大增。倒油,下菜,火太大,油太热,菜“刺啦”一声下锅,瞬间糊了。她手忙脚乱地加水,水倒进热油里,“哗啦”——火苗猛地窜上来。

    温暖尖叫一声,往后一蹦,撞翻了水盆。水泼了一地,她脚下一滑,一屁股坐在地上。

    张居正散值回来,推开院门就看见厨房往外冒浓烟。他快步走过去,抄起锅盖盖住锅,火灭了。然后打开窗户,让烟散出去。

    温暖坐在地上,脸上黑一道白一道,头发沾着灰,衣服溅着油点,手里还死死握着锅铲。锅铲上顶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已经看不出是什么菜了。

    她可怜巴巴地看着他:“我不是故意的……”

    张居正蹲下来,伸手擦掉她脸上的灰,道:“以后还是我来做吧。”

    温暖瘪嘴:“可是——”

    “你洗菜,切菜,其他的,等我回来做。”

    温暖想了想,点头:“那说好了,你别嫌我慢。”

    张居正唇角微扬:“不嫌。”

    第三个月,温暖终于学会了生火。虽然浓烟滚滚,熏得她眼泪直流,但火着了。

    她蹲在灶前,看着那簇火苗,忽然笑了——她终于有一件事做成了。

    那天晚上,张居正回来,看见灶上煮着粥,虽然糊了底,但比上次好了很多。

    他喝了一口,说:“还行。”

    温暖瞪他:“什么叫还行?”

    张居正改口:“有进步。”

    温暖得意地笑:“那当然。”

    又过了几天,张居正休沐,带温暖出门。总不能让她一直闷在家里。

    第一站,菜市场。人声鼎沸,地上湿漉漉的,到处是菜叶和泥。

    温暖第一次见这种场面,又新奇又紧张,她紧紧跟在张居正身边,生怕走丢了。

    张居正走到一个菜摊前,拿起一棵白菜,翻过来看了看。

    温暖凑过去:“你在看什么?”“白菜看根。”

    张居正把白菜递给她,“根白,叶绿,没有黑斑,就是好的。”

    温暖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念念有词:“白菜看根,根白叶绿,没有黑斑……”

    张居正又拿起一个萝卜:“萝卜看皮,光滑、没有裂口,就是好的。”

    “鱼看眼睛,眼睛亮、腮红,就是新鲜的。”

    温暖念念有词,记下来,以后买菜就交给她了。

    第二站,布庄。温暖第一次见识古代的布匹,棉布、麻布、绸缎,堆了满架。

    张居正教她怎么分棉布和麻布——棉布软,麻布硬;怎么看颜色正不正——在阳光下看,颜色均匀就是好的。

    温暖一边记一边问:“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张居正说:“游学的时候,都要学的。”

    温暖瞪大眼睛:“你还学这个?”

    张居正看了她一眼:“我也要吃饭。”

    第三站,杂货铺。温暖看见一堆不认识的东西:针线、油盐、酱醋、香料。

    她一样一样问,张居正一样一样答。

    她在心里默默记下:盐一斤多少钱,醋分黑醋白醋,香料有花椒、八角、桂皮……

    她写着写着,忽然抬头:“张白圭,我这是在田野调查啊。”

    张居正没听懂:“什么?”

    温暖笑了:“我是学历史的,这些以后都是第一手资料。等我回去了,我要写论文,《明嘉靖年间京城物价考》。”

    张居正看着她,轻声说:“那你记仔细点。”

    逛了一天,温暖累得走不动路。她蹲在路边,仰头看张居正:“不行了不行了,腿断了。”

    张居正蹲下来:“上来。”

    温暖左右看了看,这是一条小巷子,这时候也没有人走了,她趴上去。

    他的背很宽,很暖,她把脸贴在他肩上,小声说:“张白圭,你真好。”

    张居正没说话,但他的耳朵红了。

    第四年春,翰林院组织春游。以前张居正总是一个人参加,不带家眷。今年他带了温暖。

    温暖换了一件新做的衣裳,淡蓝色的,头发挽起来,插了一根银簪子。

    她在镜子前照了又照,问张居正:“好看吗?”

    张居正看了一眼:“好看。”

    温暖不信:“你都没仔细看。”

    张居正走过来,站在她身后,看着镜子里的她。她的脸有点红,眼睛亮亮的。他轻声说:“真的好看。”

    温暖的心跳快了一拍,她低下头,假装在整理衣领。

    半年后,她已经能一个人去菜市场了。她学会了砍价,虽然砍得不多。

    “便宜点呗?”

    “姑娘,已经是最低价了。”

    “那再送根葱?”

    “行行行,送一根。”

    她觉得自己简直是谈判专家。

    她学会了挑菜,虽然偶尔还是会买到蔫的。有一次她买了把韭菜,回来发现叶子都黄了。

    张居正看了看,说:“没事,切掉黄的,剩下的能吃。”

    温暖看着他切掉黄叶,心里暗暗发誓:下次一定要看清楚。

    她学会了跟摊主聊天,虽然方言还是说得磕磕绊绊。隔壁大娘有时候跟她一起去,教她:“你看那个卖鱼的,他家的鱼新鲜,你认准他。”温暖认真地记:“认准他家。”

    有一天,温暖在街上买菜,听见两个妇人在议论:“听说了吗?张大人娶的那个夫人,来历不明。”

    “可不是嘛,连个娘家人都没有。”

    “也不知道使了什么手段……”

    温暖拎着菜篮子,站在那儿,手有点抖。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了。

    晚上,张居正回来,看见她在厨房里切菜,切得很慢,像在想什么。

    他问:“怎么了?”

    温暖摇头:“没事。”

    张居正没追问,但他看见她眼睛红红的。

    第二天,他去找了隔壁大娘,说了什么,温暖不知道。但从那以后,街上再也没人议论了。

    又一年过去了,温暖开始洗衣服。她用搓衣板,搓得手都红了。

    张居正散值回来,看见她在院子里晾衣服,有的还滴着水。他走过去,把衣服重新晾了一遍。

    温暖站在旁边,不好意思:“我是不是很笨?”

    张居正头也不抬:“不笨。”

    温暖:“那你为什么重晾?”

    张居正把最后一件衣服挂好,转过身看着她:“因为想帮你。”

    温暖心跳了一下。她低下头,假装在整理衣架,耳朵红了。

    她开始收拾房间。她把书桌上的笔筒摆正,把砚台擦干净,把窗台上的灰尘抹掉。回来的路上,她从路边摘了几枝野花,插在一个粗陶罐里,放在书桌角上。张居正回来,看见那瓶花,站在书桌前看了很久。然后他轻轻笑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他说:“书桌上的花,是你放的?”

    温暖点头:“好看吗?”张居正想了想:“好看。”

    温暖得意:“那当然,我插的。”

    有一天,张居正散值回来,脸色不太好。

    温暖正在院子里收衣服,看见他进门,笑着喊了一声:“回来啦?饭快好了。”

    他应了一声,没像往常那样先去书房,而是直接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望着那棵枣树发呆。

    温暖收了衣服,走过来,发现他眉心拧着,眼底有青痕。她蹲下来,仰头看他:“怎么了?”

    张居正摇头:“没事。”

    温暖不信,但没追问。她转身去厨房端菜。

    晚饭摆好了,他坐在桌前,筷子拿起来,又放下。比平时沉默得多。

    温暖没说话,只是一筷子一筷子往他碗里夹菜。红烧肉、炒青菜、他爱吃的豆腐。碗里堆得冒尖。

    他吃了几口,忽然放下筷子,看着她:“温暖,今天在翰林院,有人参了我一本。”

    温暖夹菜的手顿住了:“嗯?”

    张居正说:“说我私开茶楼,与民争利。”

    温暖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她在大明待了快两年,已经知道“参一本”意味着什么,轻则罚俸,重则罢官,甚至下狱。

    她的手有点抖,但她稳住自己,问:“谁参的?”

    “严嵩的人,说我一个修撰,不好好编史,跑去经商,有辱斯文。”

    温暖急了:“那怎么办?会不会有事?”

    张居正看着她,轻轻笑了:“没事,徐公帮我压下去了。”

    “压下去了?”温暖愣了一下,“怎么压的?”

    张居正顿了一下,没有详细说。但那天下午的事,他还记得很清楚。

    散值前,他被叫到徐阶的书房。徐阶坐在案后,面前摊着那份弹劾的奏疏。

    “你看看。”徐阶把奏疏推过来。

    张居正看了一遍,面色不变:“欲加之罪。”

    徐阶点头:“我知道,但严嵩的人盯上你了,我替你挡了这一回。说你那个茶楼,是替朝廷收集舆情,不是与民争利。”

    张居正拱手,说:“多谢徐公。”

    徐阶转过身,看着他:“你不怕?”

    张居正说:“怕。”

    “那你还做?”

    张居正抬起头,目光平静:“不做,更怕。”

    徐阶看了他很久,忽然笑了:“你啊……”他拿起那份奏疏,投进火盆里,纸页卷曲,发黑,烧成灰。

    “下次,就不会这么容易了。”徐阶看着那些灰烬,轻声说,“你自己小心。”

    张居正从回忆里抽回思绪,发现温暖正盯着他,眼眶红红的。

    “你骗人。”她声音有点哑,“要是没事,你回来不会那样坐着。”

    张居正看着她,没说话。

    温暖吸了吸鼻子:“徐公怎么帮你的?是不是很麻烦?”

    张居正想了想,说:“他帮我把弹劾压下去了。没有罚俸,没有降职。”

    “但你也得罪人了,对不对?”温暖的声音越来越小,“他们以后还会盯着你。”

    张居正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我知道。”

    温暖的手有点凉,她没抽回去,只是低下头,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

    过了很久,她小声说:“张白圭,你能不能别做那么危险的事?”

    张居正看着她,没回答。

    温暖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担心:“我怕你出事。”

    张居正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有些事,不能因为怕就不做。”

    温暖知道他说得对,她在大明待了这么久,知道他的抱负,知道他每天都在想什么。她不能拦他,也不该拦他。

    她只是握紧了他的手,说:“那你答应我,小心点。”

    张居正点头:“好。”

    那天晚上,温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侧过身,看着他的侧脸,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闭着,呼吸很轻。

    她小声说:“张白圭,你睡着了吗?”

    “没有。”

    温暖说:“我以后多做点好吃的给你。你吃胖了,他们就参不动你了。”

    张居正睁开眼,看着她,唇角微扬:“这是什么道理?”

    温暖理直气壮:“胖了,抗揍。”

    张居正没说话,但他的嘴角翘得更高了。

    温暖翻过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不是难过,是心疼。

    第二天早上,温暖天没亮就起来了,她钻进厨房,熬了一锅粥,比平时多放了一勺米,还煎了两个鸡蛋。

    张居正起来的时候,看见桌上摆着粥、咸菜、还有两个煎蛋。蛋煎得有点糊,但摆得很整齐。

    他看了她一眼。

    温暖说:“多吃点。”

    张居正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皮蛋的香味在嘴里散开。

    他轻声说:“好。”

    那天去翰林院的路上,他走得很慢。阳光照在青石板路上,亮亮的,他想起温暖说的“胖了,抗揍”,忽然笑了。

    他在心里说:好,我小心点。

    为了她。

    第三年的春天,翰林院组织了春游。

    春游的地点在京城郊外,一片桃林。桃花开得正盛,粉粉白白,落了一地。

    同僚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有人吟诗,有人下棋,有人闲聊。

    温暖第一次出现在这种场合,所有人都偷偷看她。

    榜眼李春芳凑过来,低声问张居正:“张兄,这就是嫂子?”

    张居正点头。

    李春芳打量了温暖一眼,笑道:“嫂子看着不像孤女,看着饱读诗书,跟张兄很配。”

    张居正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李春芳笑了笑,识趣地没再问。

    温暖坐在桃树下,旁边是几位翰林夫人。有人问她读过什么书,她答《史记》《资治通鉴》。夫人们对视一眼,露出惊讶的表情。温暖笑了笑,没解释。

    她看见张居正站在不远处,正跟同僚说话。他的眼神时不时往这边飘,飘过来,又收回去,收回去,又飘过来。

    李春芳也看见了,笑着打趣:“张兄,你夫人又不会跑。”

    张居正回过神,淡淡地说:“我知道。”但他的眼睛,还是看着那个方向。

    下午,阳光暖洋洋的。温暖走到河边,桃花瓣落在水面上,漂漂荡荡。

    她蹲下来,伸手捞花瓣。河水凉凉的,花瓣软软的,她捞了一把,捧在手心里看。

    张居正走过来,站在她身后。

    温暖没回头,但知道他来了,他的脚步声她太熟悉了,轻,稳,不急不慢。

    “你看,好多花瓣。”她把手举起来给他看。

    张居正低头看,她手心里托着几片粉色的花瓣,沾着水珠,亮晶晶的。他说:“好看。”

    温暖不知道他说的是花瓣还是她的手。她没问,只是站起来,把花瓣洒回河里。

    过了一会儿,温暖在河边找了块石头坐下,阳光晒得她暖洋洋的,河水的哗哗声像催眠曲,她靠着石头,不知不觉睡着了。

    张居正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他看了她一会儿,她睡着的样子,眉头是松开的,嘴角微微翘着,像在做什么好梦。

    他脱下外衫,轻轻披在她身上。一阵风吹过,几片桃花瓣落在她头发上。他伸手,轻轻把那几片花瓣拿掉。手指碰到她的头发,很软。

    温暖没醒,但她的嘴角翘得更高了。她其实醒了,在他披外衫的时候就醒了,但她没睁眼,因为他在看她。

    远处,李春芳看见了这一幕,笑着摇摇头,对旁边的人说:“张兄这是栽了。”

    春游结束,同僚们三三两两往回走。温暖走在张居正旁边,手里还捏着一片桃花瓣,一路没舍得扔。

    张居正从她手里接过那片花瓣,小心地收进袖子里。

    温暖愣住:“你干嘛?”

    张居正说:“帮你压。”

    温暖看着他,心里又甜又暖,她小声说:“那你压好了还给我。”

    张居正点头。

    晚上,张居正在书房看书。温暖端着茶走进去,放在他桌上。她看见桌上摊着一本书,书页里夹着那片桃花瓣。

    她笑了:“你不是说帮我压吗?怎么压在自己书里了?”

    张居正没抬头:“一样的。”

    温暖没戳穿他,她转身走出去,走到门口,回头:“张白圭,那片花瓣,送你了。”

    然后她跑回自己房间,把脸埋进枕头里,心跳得很快,嘴角翘得老高。

    书房里,张居正低头看着那片花瓣。他伸手轻轻碰了一下,花瓣软软的,还带着一点水分的凉意。

    他把它夹回书里,合上书,放在书架最上面。不是怕丢,是想放在够得着的地方。

    第五年

    五年了。温暖在这里住了五年。五年里,她学会了买菜、做饭、洗衣服、收拾房间。

    她学会了跟邻居相处,学会了应付偶尔来串门的客人。她不再是那个从五百年后穿越来的人了。

    她是张居正的妻子,是这个小院的女主人。

    五年里,他们一直同睡一张床,但始终没有越界。

    冬天冷,温暖缩在被子里,脚冰凉。

    张居正会把她的脚捂在自己怀里。

    她脸红,他说“怕你冻着”。夏天热,温暖睡不着,张居正给她扇扇子,扇到她睡着为止。

    她有时候会想:他到底怎么忍的?

    她是现代人,不觉得婚前性行为有什么。

    但他是明朝人,是正人君子,是克己复礼的典范。

    他忍得辛苦,她知道。她有时候半夜醒来,看见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呼吸有点重。

    她假装没醒,翻个身,背对着他。但她的手,悄悄伸过去,碰了一下他的手指。

    他顿了一下,然后轻轻握住她的手,两个人都没说话。

    有一天晚上,温暖睡不着。她翻过身,看着他的侧脸。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睫毛很长,呼吸很轻。

    她看了很久,然后凑过去,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很轻,也很短暂。

    张居正的身体僵住了。

    温暖的心跳得很快,她等着他回应,但他没有动。

    过了很久,他轻声说:“温暖,别这样。”

    温暖:“为什么?”

    张居正睁开眼,看着她,目光里有很多她看不懂的东西。“因为你还有可能回去。”

    温暖想说“我不回去”,但话到嘴边,咽回去了。

    因为她知道,她不能替未来的自己决定。她翻过身,背对着他。

    过了一会儿,她感觉到他的手伸过来,轻轻握住她的手。

    他没说话,她也没动。

    但她的手,被他握着,一整夜都没松开。

    那天晚上,张居正发了高烧。

    温暖急得不行,请了大夫,熬了药,守在他床边。

    他烧得迷迷糊糊,嘴里说着胡话。

    温暖凑近听,听见他说:“温暖……别走……”

    她的眼泪一下子掉下来了。她握住他的手,说:“我不走,我在这。”

    他好像听见了,安静下来。

    烧退后,张居正醒来,看见温暖趴在床边睡着了,手还握着他的。

    他看了她很久,轻轻把被子盖在她身上。

    温暖醒了,抬头看他,眼睛红红的。“你吓死我了。”

    张居正看着她,轻声说:“没事了。”

    温暖忽然说:“张白圭,我喜欢你。”

    张居正愣住了。

    温暖看着他,眼眶还红着,但表情很认真:“从十八岁就喜欢了。”

    张居正沉默了很久,然后伸手,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痕。

    “我知道。”

    温暖抿嘴笑了:“你知道什么?”

    张居正说:“知道你喜欢我。”

    温暖也不意外:“那你为什么不说?”

    张居正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说不说,都一样。”

    温暖想,是啊,他说不说都一样,反正他们心里都清楚。

    她笑了,把脸往他肩膀里埋了埋:“那你也喜欢我,对不对?”

    张居正没回答。他的手指,轻轻扣紧了她的手。

    温暖没追问,她知道,他不会说的。

    他做十分,说一分。他给她做饭,给她买衣裳,给她编红绳,给她捂脚,给她扇扇子。他每天写“会回去的”,他背她回家,他把她画的画像锁进柜子最深处。这些都是他的“喜欢”。

    她小声说:“不说就不说吧,反正我知道。”

    后来

    温暖有一天忽然说:“张白圭,我想学画画。”

    张居正正在看书,抬头看她:“为什么?”

    温暖想了想:“我想把你画下来。你看,我来大明五年了,什么都没留下。等我回去了,连张照片都没有。我想画一张你的画像,带回去。”

    张居正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好,我教你。”

    她从书架上抽出一本画谱,翻开第一页:“这是工笔的基本技法,你先学线条。”

    温暖接过笔,在纸上画了一笔,不好看。

    张居正看了,没说话,拿起笔在她旁边画了一笔,又直又匀,像用尺子量过的。

    温暖看了看他的,又看了看自己的:“张白圭,你连画画都会。”

    张居正唇角一扬:“继续?”

    温暖:“嗯。”

    画了半个月,温暖终于能画出比较直的线了。又练了一个月,她终于忍不住了。

    “张白圭,我要画了,你不许动。”

    张居正坐在书案前,保持着端坐的姿势。

    温暖趴在书桌上,面前铺着一大幅绢帛。她左手端着西洋来的玻璃调色盘,右手握着细狼毫笔。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幅绢帛上。

    温暖画得很认真,眉头微皱,嘴唇抿着,偶尔退后一步看一看,又凑上去继续点染。

    她画了一个时辰,还没画完。

    张居正坐了一个时辰,腰背挺直,一动不动,但他的视线,一直落在那个人身上。她鼻尖蹭了一块茜红色都不知道,脸颊上沾了一点墨,头发散下来一缕,垂在耳边。她没顾上拢,眼睛盯着绢帛,手上的笔细细地描。

    又过了半个时辰,温暖终于放下笔,长舒一口气:“好了好了,累死了。”她退后几步,看着那幅画,歪着头,“好像有点不像。”

    张居正站起来,走到她身边,低头看。绢帛上画着一个青年男子,眉目清朗,气质沉静。画得不算精致,但神态抓得很准,那种深深凝视的眼神,画出来了。

    他看了很久,然后说:“像。”

    温暖不信:“哪里像了,你是不是故意哄我的?”

    张居正转头看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眼睛亮亮的,一脸不服气。

    他轻声说:“因为你看我的时候,就是这个眼神。”

    温暖愣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小声说:“那你要好好收着这幅画,等我回去了,你要天天看。”

    张居正点头:“好。”

    画像干了,张居正把它收进柜子最深处。

    温暖没看见的是,他打开柜子的时候,里面整整齐齐码着那些笔记本,拼音的、数学的、杂录的、治国的。还有那个天蓝色的荷包。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画像放进去,锁上。钥匙收进怀里。

    五年了。

    温暖躺在床上,把手串摘下来,放在枕边。她盯着那颗裂开的兔子珠,看了很久。

    她想起刚来的那几个月,每天试手串,每天失望。现在她不试了。不是不想回去,是不想让自己每天活在“今天能不能回去”的焦虑里。

    她轻声说:“等它自己想亮的时候再亮吧。”

    张居正还没睡,躺在旁边的地铺上,听见了。他没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温暖侧过身,看着他的侧脸。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闭着,睫毛很长。

    她小声说:“张白圭,你睡了吗?”

    “没有。”

    温暖说:“我可能还要在这里待很久。”

    张居正说:“我知道。”

    温暖说:“那你嫌不嫌我烦?”

    张居正睁开眼,看着她:“不嫌。”

    温暖笑了,把手反握住他的:“那就好。”

    窗外的月亮从东边移到西边。两个人手握着,谁都没松开。

    她的手串放在枕边,珠子还是暗的。但她的心,不慌了。

    她不知道的是,那颗珠子,刚才闪了一下。很微弱,像萤火,她没看见。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颗裂开的珠子上,一闪,又灭了。

    第二天早上,温暖醒来的时候,张居正已经去翰林院了。床头放着一碗粥,温的。碗下面压着一张纸条,写着“我去上值了。”但纸条旁边,多了一枝桃花。是昨天他下值的时候,遇见有人卖桃花,他买回来的。花瓣还有点蔫。

    温暖拿起那枝桃花,看了很久。然后她把它夹进笔记本里,和那些史料放在一起。她端起粥,喝了一口,温的,入口即化。她笑了,这就是他的“我也喜欢你”。

    窗外的枣树被风吹得沙沙响。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枝桃花上。花瓣薄薄的,透出粉色的光。和那年春游,她递给他时,一模一样。

    第72章 天象—归去

    嘉靖二十九年春, 张居正在翰林院的第三年。

    早上出门前,他看了一眼床头那枝桃花。花瓣已经蔫了,但温暖舍不得扔, 用细绳系在床柱上。他看了一会儿, 转身走了。

    散值后,他没有直接回家, 拐进了旁边一条小巷。巷子尽头是一扇不起眼的木门, 推门进去,是徐阶的书房。

    徐阶已经在了。他坐在案后, 手里拿着一份邸报, 头也不抬:“来了?”

    张居正行礼:“徐公。”

    徐阶放下邸报,看着他:“你上次说的事, 有证据了?”

    张居正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双手递过去。纸上写着一个人名,一串数字, 几个地名。

    徐阶接过去,看了之后,眼神幽深:“这些, 你从哪里知道的?”

    张居正垂眸:“学生留意朝中动向, 日积月累。”

    徐阶看着他,目光深邃。他知道张居正没说实话, 但他没追问。

    这个年轻人,他看了三年了,不结党,不站队,不写青词,不应酬。翰林院的同僚们说他清高, 徐阶知道不是,他不是清高,是谨慎,他在等。

    “你比我想的还要深。”徐阶把那张纸收好,“这事我来办。你回去,别让人看见你来过。”

    张居正行礼,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徐阶忽然叫住他:“叔大。”

    张居正回头。

    徐阶看着他,轻声说:“你心里装的,不只是前程吧?”

    张居正顿了一下,没回答,他推开门,走进暮色里。

    第一个被弹劾的,是严嵩的门生赵文华。

    罪名不算大,贪墨税银三千两。但证据来得蹊跷,不是御史查到的,不是言官弹劾的,而是从一家茶楼的账本里扒出来的。

    赵文华的门客在听竹轩与人谈事,喝高了,嚷嚷着“三千两”“漕运”“分成”。

    是茶楼的伙计记了下来,月底对账时,张居正看见了那条记录。

    他没有立刻动,他花了三天,从不同渠道验证了那个门客的身份,又从另一条线查到赵文华在漕运上的职务。然后他把所有信息拼在一起,确定这不是空穴来风,才去了徐阶府上。

    徐阶看完证据,沉默了很久,问:“你确定?”

    张居正说:“确定。”

    “万一查下去,牵扯出不该牵扯的人呢?”

    张居正想了想,说:“那就牵扯出来。该倒的,迟早要倒。”

    徐阶看着他,忽然笑了:“你比我狠。”

    一个月后,赵文华被罢官。

    消息传开,朝堂震动。严嵩的人,第一次被明着拿下。虽然官不大,但风向变了。有人开始议论:徐阶是不是要对严嵩动手了?

    严嵩坐在府里,面色阴沉。

    严世蕃在旁边骂:“一定是徐阶那个老狐狸搞的鬼。”

    严嵩在想另一件事:徐阶什么时候布了这么深的局?那些证据,不是一天能攒起来的。

    他问:“查到是谁收集的证据了吗?”

    严世蕃摇头:“查不到。对方藏得很深。”

    严嵩沉思了一会儿,说:“徐阶身边,有能人。”

    张居正坐在徐阶书房里,听着这些消息,面色平静。

    徐阶看着他,忽然说:“你就不怕被查到?”

    张居正说:“查不到。”

    徐阶问:“这么确定?”

    张居正说:“学生做事,不留痕迹。所有证据都通过三条不同的线传递,最后才到御史手里。就算严嵩去查,也只能查到几个不相干的人。”

    徐阶看着他,目光复杂,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你比我狠。”

    张居正没接话,他站起来,行礼:“徐公,学生该回去了。”

    走出徐府,天已经黑了,他走在巷子里,脚步不急不慢。月光照在青石板路上,亮亮的。他想起温暖,她应该还在等他。他加快脚步。

    推开门,院子里亮着灯,温暖趴在书桌上睡着了,桌上摊着笔记本,笔还握在手里。

    他走过去,把笔轻轻抽出来,把笔记本合上,他拿起旁边的外衫,披在她身上。

    温暖动了一下,迷迷糊糊睁开眼:“你回来了?”

    “嗯。”

    “吃饭了吗?”

    “吃了。”

    她笑了:“你又骗人,厨房里还有粥,自己去盛。”

    然后她又闭上眼睛,睡着了。

    张居正站在旁边,看了她一会儿,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微微颤着,他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她没醒。

    他转身,去厨房盛粥。

    接下来的两年里,又有三个严嵩的人被弹劾。每一个的证据,都来自听竹轩的账本。

    张居正越来越谨慎,去徐阶府上不再走正门,从后巷绕;带回家的书不再放在明处。

    温暖发现了,但她没问。她只是把书桌收拾得更整齐,把那些“不该出现”的东西收进柜子里。

    有一天晚上,她忽然说:“张白圭,你是不是在做什么大事?”

    张居正顿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说,也不想说谎。

    温暖说:“你不用告诉我。我就想说,你小心点。”

    张居正看着她,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碰了一下。他点头:“好。”

    嘉靖三十二年,严嵩和徐阶的斗争进入白热化。

    一年之内,严嵩的五个亲信先后被罢官、降职、流放。朝堂上人人自危,不知道下一个会是谁。

    有人说徐阶疯了,有人说严嵩要倒了,有人两边都不敢得罪,装病不上朝。

    徐阶坐在书房里,对张居正说:“你若不是还年轻,我早就举荐你入阁了。”

    张居正摇头:“学生还年轻,再等等。”

    徐阶看着他:“你不急?”

    张居正说:“急也没用。现在入阁,太招摇。严嵩还没倒,枪打出头鸟。”

    徐阶笑了:“你比我沉得住气。”他顿了顿,“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忍不住了。”

    张居正没接话。他站起来,行礼,转身走了。

    走出徐府,月光很亮。他走在巷子里,忽然停下来。他想起温暖说过的一句话:“慢慢来,没人催你。”

    他轻轻笑了。

    回到家,温暖还没睡。她坐在书桌前,手里握着手串,对着月光看。

    他走过去,问:“怎么了?”

    温暖把手串举起来:“你看,它刚才闪了一下。”

    张居正低头看。珠子还是暗的,但确实有一瞬间,亮了一下。他看了下,最后说:“可能是要好了。”

    温暖没说话,她把手串戴回手腕上,低下头。

    张居正看见她的睫毛在抖。他问:“你不想回去?”

    温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想,但也不想。”

    张居正没问为什么,他知道答案,想回去,是因为那边有爸妈;不想回去,是因为这里有他。

    他伸手,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到时候再说。”

    温暖点头,没抽回手。

    嘉靖三十三年秋,钦天监上报:五百年一遇的七星连珠即将出现。

    朝堂上没人当回事。天象而已,年年有,只是这次连的星星多了几颗。只有一个人,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心跳漏了一拍。

    张居正站在翰林院的院子里,抬头看天,天很蓝,什么星星都看不见,但他知道,它们在来的路上。

    他想起温暖说过,她第一次穿越是在十岁那年,没有任何天象。但回去,也许需要天象助力。他不敢确定,但他有预感。

    散值后,他快步走回家。推开门,温暖坐在院子里,手里握着手串,手串在发光,不是以前那种温温的光,是亮的,一闪一闪的。

    她抬头看他,没说话。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两人沉默了很长时间,院子里的枣树被风吹得沙沙响。

    温暖先开口:“你知道了?”

    张居正点头。

    温暖说:“它最近一直闪,我想,可能是时候了。”

    张居正看着她,手串的光映在她脸上,一闪一闪的。他忽然问:“你怕不怕?”

    温暖想了想:“怕,怕回去了就见不到你了。”

    张居正沉默了,他也怕,但是他不能说,他伸手握住了温暖的手,紧紧地。

    温暖看着手串发光,心里忽然很乱。

    她等这一天等了五年,但现在它真的要来了,她发现自己舍不得,不是舍不得这个时代,是舍不得他。

    她把手串摘下来,放在桌上,看着它。

    她想:如果它不亮了,是不是就不用走了?

    但它一直亮着。

    过了三天,温暖开始出现眩晕。

    她坐在书桌前,忽然看见两个世界同时出现。

    一个画面:严嵩倒台,徐阶接任首辅,张居正入阁,推行一条鞭法、考成法。万历皇帝小时候很听话,长大了开始怠政。张居正死后被清算,抄家,长子自尽。明朝一天一天烂下去,最后亡了。

    她知道,这是原来的历史,那个没有她的历史。

    画面一闪,又换了。另一个世界:港口停着大船,百姓穿着新衣,孩子在学堂读书。她听见有人喊“张大人改革成功了”。画面模糊不清,但她看见了。

    那个世界在变好,百姓安居乐业,改革开放,不再闭关锁国,向外发展,富国强兵。

    她把手串握紧,眩晕慢慢退去。

    张居正回来的时候,她还在发呆。

    他走过来,问:“怎么了?”

    温暖把刚才看见的告诉他。

    张居正沉吟后,道:“所以,以后有两个未来。”

    温暖点头:“一个是你原来的路,一个是你走出来的新路。”

    张居正问:“哪个是真的?”

    温暖想了想:“都是真的。只是,第一个是如果你没有遇见我,你会走的路。第二个是如果你继续走下去,可能到达的地方。”

    张居正看着她:“那第二个,需要我做什么?”

    温暖摇头:“我想,不需要做什么,你已经在做了。”

    张居正没再问,他握紧了她的手。

    她没有告诉他,第一个画面里,他死后的结局,她不忍心说。

    又过了两天,温暖开始收拾东西。

    她把笔记本一本一本摞好,把画的那幅画像卷起来,把桃花瓣从书里拿出来。

    她看着那瓣桃花,已经干透了,颜色褪了很多,但形状还在。她把它夹进笔记本里,放在最上面。

    她把书桌上的笔筒摆正,把砚台擦干净,把窗台上的灰尘抹掉。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收拾,这些东西她带不走,但她想让它们整整齐齐的。

    张居正散值回来,看见她在厨房里忙活。灶上煮着他最爱吃的菜,虽然还是不太好吃,但她做得很认真。

    吃完饭,她洗碗,他站在旁边看。

    她回头:“你看什么?”

    他说:“看你。”

    她的心跳快了一拍,低下头,继续洗碗。水很凉,但她的手是热的。

    那天晚上,她把手串摘下来,放在枕边,盯着那颗裂开的兔子珠,看了很久。

    她想起这五年:他每天早上的粥,每天晚上的纸条;她做糊了的菜,他蹲下来擦她脸上的灰。她忽然想哭,但她忍住了。

    又过了一天,温暖早上醒来,发现手串碎了一颗珠子。不是裂,是碎。那颗最小的珠子,从中间裂成两半,掉在床上。

    她捡起来,放在手心里,碎片凉凉的,不再发光了。

    她看了很久,然后把手伸给张居正。

    张居正接过去,把那两半碎片握在手心里,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它替你挡了灾。”

    温暖的眼眶红了:“那它还能修好吗?”

    张居正摇头:“应该修不了,它已经完成使命了。”

    温暖把脸埋进他手心里,眼泪掉下来,他没抽手,就那么放着。

    当夜,天空异常明亮,七颗星星连成一线,光芒照得大地发白。

    温暖站在院子里,手串的碎片从她手腕上浮起来,围着她旋转。金光越来越亮,像她出车祸那天一样。

    张居正站在她对面,握着她的手,他的手很紧,但她感觉到他的手指在抖。

    温暖看着他,眼泪掉下来:“张白圭,我要走了。”

    张居正点头:“我知道。”

    温暖:“你以后要好好吃饭,别老熬夜。”

    张居正笑了:“好。”

    温暖:“你写奏疏的时候,别老坐着,起来走走。”

    张居正又点头:“好。”

    温暖:“你别总一个人扛着,有事可以跟徐阶商量。”

    张居正眼里涌上了热流,唇角微扬:“好。”

    温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后只化成一句:“你会不会忘了我?”

    张居正看着她,月光落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很亮,但没有泪,他轻声说:“不会。”

    金光炸开,温暖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

    张居正站在原地,手还伸着,保持着握她的姿势,他看着她一点一点消失,像那年她出现时一样,只是方向反了。

    她最后喊了一句:“张白圭,你等我。”

    然后消失了。

    金光散去,院子里只剩张居正一个人。

    他站在原地,手还伸着。月光照在他空荡荡的手上。

    他慢慢把手收回来,握成拳,指尖还残留着她手心的温度,一点一点凉下去。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院子里只有枣树被风吹得沙沙响。

    然后他蹲下来,捡起地上那根红绳,是她手腕上系的,走的时候断了,落在地上。

    他把红绳握在手心里,走回书房,没有点灯,在黑暗中坐着,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张府一切如常,张居正照常去翰林院,照常写文章,照常应付同僚。

    有人问:“张兄,夫人呢?”

    他顿了一下,然后说:“病逝了。”

    那人叹口气:“节哀。”

    张居正点头,没再说话,有人看见他的眼睛是红的,但没人敢问。

    正史里,张居正的原配确实早逝,没有人怀疑。史书上只写了一句话:“居正妻温氏,早卒。”

    没有人知道,那个“温氏”就是温暖。没有人知道,真正的张夫人,去了五百年后。

    张居正把温暖的画像收进书房最深的柜子里,把她的笔记一本一本锁好。

    他继续活着,做他该做的事,改革,斗争,被骂,被清算,他一个人扛。

    温暖睁开眼,看见的是白色的天花板,是医院的天花板。

    她躺在病床上,身上连着各种管子。

    妈妈趴在床边睡着了,头发白了好多。

    爸爸坐在椅子上,眼睛红红的,看见她醒了,猛地站起来,嘴唇在抖,说不出话。

    妈妈被惊醒了,抬头看见她,眼泪哗地流下来:“暖暖,你终于醒了,你昏迷了七天,医生说你可能醒不过来了……”

    她哭得说不出完整的话,只是握着温暖的手,一直喊她的名字。

    温暖张了张嘴,想说话,但嗓子干哑。她只是握住妈妈的手,轻轻捏了一下。

    她想说“妈,我回来了”,但说不出来,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

    原来,温暖去了大明五年,现代的时间都被停滞了。当天她回到了现代,时间才恢复了流动。

    妈妈哭着说:“你出车祸,送到医院,一直昏迷,医生说你脑部有损伤,可能永远醒不过来……”

    爸爸站在旁边,没说话,但他伸手,轻轻放在温暖头上。手心很热,在抖。

    温暖握着那根只剩红线的绳子,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张居正的脸,他站在金光里,说“不会”。

    温暖没告诉任何人她去了哪里。

    出院后,她回到公寓。站在门口,看着熟悉的床、书桌、电脑,忽然觉得陌生。

    她打开手机,屏幕亮起来,照出她的脸。她看着那张脸,恍惚了一下,在大明,她从来没有照过这么清晰的镜子。

    她打开电脑,想写论文,光标在空白文档上闪,她盯着看了很久,然后她打开抽屉,拿出那些她以前记的笔记本。一本一本翻。

    她翻到最后一本,里面夹着一瓣桃花,已经干透了,颜色褪了很多,但形状还在,不是明朝的那瓣桃花,是她自己捡来的。

    她把桃花放在桌上,开始打字。第一行:《明嘉靖年间社会风貌考》。

    她选了明清史方向,导师问她为什么,她说:“因为有一段历史,我想写清楚。”

    她开始写《明嘉靖年间社会风貌考》,写《张居正改革思想溯源》。她把那些笔记本里的内容,一点一点整理成论文。有些史料,导师都没见过。

    导师问她:“你这些资料从哪里来的?”

    温暖笑了笑:“从一个很远的地方。”

    论文发表那天,她站在窗前,看着月亮。

    她把修复好的手串举起来,珠子还是灰扑扑的,兔子珠上的裂纹还在。

    她轻声说:“张白圭,我写完了。你那边,还好吗?”

    手串没反应。她知道,不会再有了,但她还是说了。

    她把那瓣干透的桃花从笔记本里拿出来,放在月光下。花瓣薄薄的,透出粉色的光。

    和那年春游,她递给他时,一模一样。

    第73章 百年后

    温暖出院后, 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整整三天。

    章月雅端饭进去,看见她坐在床上,手里拿着装着手串碎块的袋子, 人呆呆的, 两眼无神,整个人都无精打采的。

    章月雅把饭放在桌上, 在她旁边坐下:“暖暖, 你有话想跟妈说吗?”

    温暖回过神来,看着妈妈, 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

    “妈妈, 我去见张居正了。你知道的,就是小时候来我们家的, 那个张白圭。”

    她把十二岁那年偷偷跑去见张白圭开始,一点一点说出来。穿越、张白圭、顾璘、乡试落榜、游学、京城、成亲、五年生活、手串碎裂、七星连珠、告别。

    她说了很久,说到嗓子哑了, 说到眼泪干了。

    章月雅一直听着,没有打断,没有惊讶。她只是把温暖抱在怀里, 轻轻拍她的背。

    “傻孩子, 你怎么不早说?”

    温暖闷闷的声音从妈妈怀里传来:“小的时候,怕你们担心。长大了, 就不想说了。这是我和他的秘密,我怕说了,你不让我去了。”

    温世安站在门口,也听了很久,他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摸了摸温暖的头,问:“你现在还想着他?”

    温暖顿了下,点头。那样的一个人,她是忘不了他的。

    温世安又问:“以后呢?你有什么打算?”

    温暖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但语气很平静:“爸,妈,我以后可能没办法爱上别人了。他在我心里,没有人能取代。”

    章月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温世安看着她,然后说:“你想好了?”

    温暖点头:“想好了。”

    温世安也点了下头:“那就这样吧。你开心就好。”

    章月雅也点了下头,笑了:“只要你考虑好了,爸爸妈妈支持你。”

    温暖眼泪又掉下来了。她以为他们会反对,会骂她,会逼她去相亲,但他们没有,他们只是说“你开心就好”。

    她抱住妈妈,哭得像个孩子:“妈妈。”

    章月雅拍着她的背,像小时候那样。

    第四天,温暖从房间里出来了。她洗了脸,换了干净衣服,坐在餐桌前。

    章月雅端了一碗面放在她面前,温暖低头吃了一口,然后说:“妈,我没事了。”

    章月雅看着她,没说话。

    温暖又说:“他让我好好活着,我得好好活着。”  ……

    半年后。

    章月雅试探着说:“暖暖,我和你爸商量了一下。我们想领养一个孩子。”

    温暖愣了一下:“领养?”

    章月雅赶紧说:“是这样的,我们老了以后,怕你一个人。有个弟弟或妹妹,能陪着你。”

    温暖想了想,然后笑了:“好啊。但是要慢慢挑,挑个好的。”

    章月雅眼睛亮了:“你同意了?”

    温暖点头:“你们想得周到,再说,有个弟弟也挺好的。”

    她没有说出口的是:她以后是不会有孩子了。但爸爸妈妈可以有。

    一年后,他们领养了一个五岁的男孩。

    孤儿院的院长说他很乖,不哭不闹,就是不爱说话。温暖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温暖问:“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小声说:“我叫小石头。”

    温暖笑了:“小石头,你喜欢吃巧克力吗?”

    男孩腼腆地点了点头。

    温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巧克力,递给他。

    男孩接过去,看了她一眼,然后轻轻笑了:“谢谢姐姐。”

    温暖看着他,想起很久以前,张白圭第一次吃巧克力的样子。他也是这样,接过巧克力,看了一眼,然后轻轻笑了。

    温暖轻声说:“以后你就是我的弟弟了,温实鑫。”

    男孩问她:“姐姐,你为什么选我?”

    温暖想了想,说:“因为你很好。”

    温实鑫没再问,后来他长大了,考上了大学,工作了,结婚了。他每年中秋都会去看她,带一盒巧克力。

    她每次都笑:“你还记得我喜欢吃这个。”

    他说:“记得,姐姐喜欢的,我都记得。”

    她听了,笑着摸了摸他的头:“你长大了。”  ……

    温暖回到学校后,选了明清史方向,导师问她为什么,她说:“因为有一段历史,我想写清楚。”

    她开始整理那些笔记本。把在大明记下的东西,一点一点写成论文。《明嘉靖年间京城物价考》《明嘉靖年间社会风貌考》《张居正改革思想溯源》《一条鞭法的制度渊源》。

    每一篇论文的致谢里,她都写:“感谢张居正先生提供的史料支持。”

    没有人知道那个“张居正”是真的。

    她的导师说:“你这个资料太珍贵了,很多史料,我们都没见过。”

    温暖笑了笑:“从一个很远的地方来的。”

    几年后,她成了教授,带研究生,开讲座。

    第一年讲张居正改革,她讲到“一条鞭法”的时候,忽然停下来。

    台下坐着一百多个学生,等着她继续。她愣了几秒,然后说:“抱歉,走神了。”

    她没说的是,她想起很多年前,有个人在油灯下写“一条鞭法”的草稿,写了一遍又一遍,墨迹染黑了手指。

    从那以后,每次讲张居正改革,她都会多讲一点,讲他少年时的志向,讲他游学时的见闻,讲他深夜伏案的身影。她讲得很细,细到他的字迹是什么样,细到他习惯用哪支笔,细到他思考时会不自觉地摸荷包。

    学生们说:“温教授讲张居正,像讲自己认识的人。”

    温暖笑了笑,没解释。

    每年中秋,她会在阳台上摆一壶茶,两个杯子。

    章月雅看见了,什么都没问。温世安也看见了,什么都没说。他们只是把另一个杯子也倒满。

    茶凉了,她也不收,就那么放着,等到月亮升起来。

    温暖对着月亮说:“张白圭,你那边月亮圆吗?”

    手串不亮了,但她还是说。

    有一年中秋下雨,看不见月亮。温暖还是摆了茶,坐在阳台上,听着雨声。

    章月雅站在门口,看了她很久,然后轻声说:“暖暖,他不希望你这样的。”

    温暖回头,笑了:“妈,我知道,但我答应过他,要好好活着,我做到了,想他,是另一回事。”

    章月雅没再说话。

    偶尔深夜,温暖会翻出那瓣干透的桃花。花瓣已经很脆了,碰一下就要碎。她不敢碰,只是看,看了很久,然后放回去。

    温暖终身未婚。有人给她介绍对象,她婉拒了。

    有人追她,她笑着说:“我心里有人了。”

    问她是谁,她只说:“一个很远的人。”

    章月雅和温世安理解她,他们从不过问,只是偶尔说:“你开心就好。”

    温实鑫长大了,考上了大学,工作了,结婚了。他带着媳妇来看她,叫她“姐”。

    温暖笑着给他们做饭,她厨艺很好,是很多年前在一个小院子里学的。

    她从不跟任何人说那些事,但每年论文致谢里,她都会写那句话。  ……

    九十九岁那年秋天,温暖知道自己不行了,她躺在床上,看着窗外。

    枣树早就没了,她住在楼房里,窗外是另一栋楼。但她总觉得,窗外应该有一棵枣树。

    她让侄孙把轮椅推过来。

    侄孙问:“姑奶奶,您要去哪儿?”

    她说:“去博物馆。”

    侄孙:“哪个博物馆?”

    她说:“首都博物馆。去看一个人。”

    她让侄孙推着她,去了首都博物馆。

    几年前,一幅画出土了,《大明太师张江陵真容图》。画中人约四十许岁,面容清瘦,目光深邃。但嘴角那抹淡淡的弧度,与所有史书的记载都不一样。落款是一个“温”字。

    没有人知道那个“温”是谁。只有她知道,那是她。

    展厅里,她抬起枯瘦的手,轻轻摆了摆。侄孙会意,退到一旁。

    她自己转动轮椅,一寸一寸靠近那冰冷的玻璃。世界的声音在褪去。

    她抬起头,与画中那双眼睛对视,她轻声说:“白圭,我来了。”

    画中人不会回答,但她听见了,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人轻轻说:“好。”

    她的手从轮椅扶手上滑下来,手腕上那串沉香手串,珠子已经暗了,裂痕爬满了每一颗。

    她闭上眼睛,嘴角翘着。

    她听见他的声音:“温暖,我要你寿终正寝,平安喜乐一生。”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轻声说:“白圭,我做到了。你呢?走完那条路,累不累啊?”

    眼角最后一滴泪,没入银白的鬓发。手串微光一闪,倏然熄灭。

    她抬起枯瘦的手,手腕上那串沉香手串,珠子已经暗了,裂痕爬满了每一颗。

    她戴了一辈子,从来没摘过。

    心电图归于绵长永恒的直线。

    享年,九十九岁。

    温暖的遗嘱很简单:把那幅画的复制品,放在她身边。把那瓣干透的桃花,夹在她写的《张居正传》里。

    温实鑫站在病房里,手里捧着那本书。他翻开扉页,看见一行字:

    “献给我的丈夫,张居正。”

    他怔了很久,然后把书合上,轻轻放在她枕边。

    窗外,月亮很圆。和五百年前,同一个人看着的,是同一轮。  ……

    大明

    严嵩倒台那一年,张居正四十一岁。

    消息传来那天,他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那些笔记本。他看了很久,然后合上,走到窗前。

    窗外,枣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他轻声说:“温暖,第一步走完了。”

    徐阶接任首辅后,张居正入阁。他开始把想了很久的东西,一条一条写出来。

    清丈田亩,奏疏递上去,石沉大海。他又递了一遍,还是没回音。第三遍,嘉靖皇帝批了两个字:“知道了。”

    他拿着那份奏疏,忽然笑了,他想起她说过的话:“慢慢来,没人催你。”

    他让人去查。浙江查完了查南直隶,南直隶查完了查湖广。查出隐田几百万亩,国库多了几百万两银子。

    有人骂他,说他与民争利,说他破坏祖制。他不解释,不争辩,只是做。

    他想起她说的:“你以后会当大官,会做很多很多好事。”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做好事,但他知道,他在做对的事。

    接着是一条鞭法。这一条比清丈田亩更难。农民不会算银子,商人不想多交税,官员嫌麻烦。

    他一个一个省去推,被人骂了三年。

    每天晚上回到书房,他会对着那幅画像说一句话:“今天又被骂了。”

    画像不会回答。但他说了,心里就好受一点。

    三年后,国库的银子多了,百姓的负担轻了。那些骂他的人,不骂了。

    最后是考成法。

    这一条得罪的人最多。那些混日子的官员,那些靠关系上来的官员,那些贪了银子不敢被查的官员,都恨他。

    有人写匿名信骂他,有人造谣说他贪污,有人在他家门口泼粪。

    他没理,只是做。

    他想起她说的话:“你别总一个人扛着。”

    他不一个人扛,还能找谁呢?她不在,他就对着那幅画像说。说完了,继续做。

    每年秋天,枣子熟了,他会摘一筐,分给邻居。自己留几颗,放在书桌上,等它干透。

    她以前说,干枣可以泡茶。

    他泡了三十年,没学会,但她说的,他记得。

    偶尔深夜,他会把那些笔记本拿出来,翻一翻,翻到最后一页,是她没写完的批注:“嘉靖三十二年,户部奏报……”

    他拿起笔,帮她写完,写完了,放在那摞笔记本最上面。

    她没看见,但他写了。

    万历六年,张居正四十八岁。一条鞭法推行到全国的那天,他站在书房里,对着那幅画像说:“温暖,全国都推行了。”

    画像不会回答,但他觉得,她在笑。

    他想起她说过:“你以后会当大官,会做很多很多好事。”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做好事,但他知道,他在做对的事。

    那天晚上,他破例喝了一杯酒。喝完了,对着画像说:“你在就好了。”

    万历九年,张居正五十一岁。考成法推行到第六年,吏治清明,官员不敢懈怠。但也有人恨他入骨,匿名信、造谣、泼粪,什么都来。

    有一天散值,他走在巷子里,被人拦住了。几个蒙面人,没说话,上来就打。他年纪大了,躲不开,被打了几拳,摔倒在地。

    路人喊来巡街的差役,那几个人跑了。他坐在地上,嘴角流血,手肘擦破了皮。

    差役要送他回去,他说不用,自己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回家。

    推开门,院子里空空的。他坐在石凳上,看着那棵枣树,坐了很久。然后他走进书房,对着画像说:“今天被人打了。”

    他顿了顿,又说:“没事,不疼。”

    画像不会回答,他说了,心里就好受一点。

    二十年过去了,国库充盈,百姓安居,边疆稳定。

    张居正老了,六十多了,头发白了,背也驼了,但眼睛还是亮的。

    他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那些笔记本。有他写的拼音的、数学的、杂录的、治国的,还有温暖的写的那些笔记,当然还有那幅画像。

    他把画像拿出来,挂在书桌对面,画上的人还很年轻,眉目清朗,眼睛里有光。

    他看着那幅画,轻声说:“温暖,你看见了吗?我做到了。”

    他做到了,清丈田亩,一条鞭法,考成法。国库充盈,百姓安居。他做到了她希望他做的一切,但她看不见了。

    他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窗外,枣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和很多年前那个小院子里的一样。

    他想起她说的话:“张白圭,你以后要好好吃饭,别老熬夜。你写奏疏的时候,别老坐着,起来走走。你别总一个人扛着。”

    他笑了。他做到了,除了最后一条。

    万历十年冬,张居正病了一场大病。

    张居正躺在病床上,手边放着那个天蓝色的荷包,荷包已经很旧了,颜色褪了,布料薄了,但他一直留着。

    徐阶早就去世了,严嵩死在流放地,那些反对他的人,也一个个不在了,他一个人活到最后。

    他闭上眼睛,看见很多年前的画面。

    一个小女孩坐在地上哭,穿着奇怪的衣裳,扎着马尾辫,说“这是哪儿啊”。

    他举着蜡烛站在她面前,说:“汝是何人?”

    他笑了。

    他看见她趴在书桌上写作业,咬着笔头,问他“这道题怎么做”。

    他看见她穿着那身青色的粗布衣裙,站在他面前,说“张白圭,我来了”。

    他看见她把手串举起来,对着月光看,说“张白圭,你那边月亮圆吗”。

    他轻声说:“圆的。”

    荷包在枕边,温温的。

    他握紧它,闭上眼睛。

    窗外,天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他的嘴角是翘着的。

    他看见一道光,金色的,和很多年前七星连珠那晚一样。

    光里走出一个人,梳着马尾辫,穿着奇怪的衣裳,眼睛亮亮的,笑着看他。

    她伸出手,轻声说:“白圭,我来了。”

    他怔了一下,然后笑了,他想伸手,但手抬不起来。

    她走过来,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很小,很暖。

    他问:“你怎么来了?”

    她说:“来接你。”

    他笑了:“好。”

    两人转身,走进光里。

    远处,月亮很圆,和五百年前,同两个人看着的,是同一轮。

    温暖离开前看见的那个未来,她一直没告诉任何人。

    在那个未来里,他活到了九十九岁,她也是。

    他们各自活了一辈子,然后在光的尽头,一起走进那轮月亮。

    她不知道那是真的,还是她太想他。但她选择相信是真的。

    张居正临终前,也看见了光。光里站着一个人,穿着青色的长衫,眉目清朗,眼睛很亮,那是年轻时的自己。

    光里又走出另一个人,梳着马尾辫,穿着奇怪的衣裳,眼睛亮亮的,笑着看他。

    他不知道那是幻觉,还是真的,但他选择相信是真的。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远处,月亮很圆,和五百年前,同两个人看着的,是同一轮——

    作者有话说:本来应该是分成两章的,但是想了想,还是放在一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