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卷雪,无人机的嗡鸣着刺破长白天幕,旋翼搅碎漫天飞雪,低沉的“嗡嗡”声在山谷间回荡,盖过风雪的呼啸。
明晃晃的手电筒的灯光在雪幕里乱晃,黑夜里数十名人在呼喊着一个人的名字。
黄方回深一脚浅一脚踩进没膝的雪里,靴底碾着冰碴,每走一步都发出“咔嚓”的脆响。
对讲机里不时传来电流的“滋滋”声,夹杂着断断续续的报告:“西侧山谷无异常”“松林边缘未发现热源”。
他仰头看向天空中不断盘旋着的雪鸮,心中祈祷着邵迟峥能带来好消息,寒夜的北风将他脸都吹的有些麻木,脸上的表情异常冷肃。如果今晚找不到人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跟人家里交代。
“涵涵!”
“梁涵!”
嘶哑的声音被寒风吹散,只留下沙哑的回音。
于恬忍不住哭了起来,听到啜泣声的沈艳艳转身搂住她肩膀,替她擦干脸上的眼泪,轻声安慰:“一定不会有事的,我们都相信,你也要相信。”
于恬抬头吸了吸被冻的通红的鼻尖,眨了下湿润的眼睛望着她重重地点了下头。
吴敌回头看了眼身后不远处的两人,朝沈艳艳作了个手势,在看到对方点头后,转头便朝着朝针叶林的方向走去。
手电筒的灯光照在雪白的林间显出几分诡谲,他低头小心观察着沿路的踪迹,在逐渐走向越来越深的林间时,两簇幽幽的亮光忽明忽暗的亮起。
转过一棵手臂粗的雪松时,吴敌猛地顿住脚步。
浅白的残雪上一串巨大的脚印赫然出在他眼前,他顺着脚印的方向往更深处走去。
在变得越来越厚的雪路上,洇着几点暗红,刺目的红色出现在脚印边缘。
吴敌心脏狂跳起来,目光死死盯着那片血迹,脑海里瞬间浮现出无数画面,但很快又自我安慰道:可能是捕猎时沾到的,也不一定就是…
靴底碾过残雪,发出沉闷的“咯吱”声,他缓缓走上前,蹲下身想要仔细查看时余光里忽然瞥见半部黑色的手机。
就这么静静地躺在雪堆里。
吴敌弯腰把它从雪堆里捡了起来,而后拨通了黄方回的电话。
“老大。”
他握着电话对上松林深处一双金褐色的眼睛,机械般的声音响起,“来北边的松林吧。”
林间偶尔有簌簌的雪落下,发出沙沙的声响。
掌心的手机一片冰冷,漆黑的屏幕反射出他紧绷的面容。
……
湿漉漉的触感令蜷缩在角落里的人幽幽转醒,她掀开沉重的眼皮映入眼帘的漆黑一片,空气里淡淡的血腥味儿传来。
有什么东西趴在她胸口处,粗糙的舌头轻轻舔着她的脸,这触感令梁涵想起自己的招财,抬手小心翼翼地摸了下。
一个毛茸茸的脑袋顶着她的掌心,手感还挺好,暖乎乎的。
她手肘撑着地坐起来,低头看了眼怀里的不知名生物,正对上一双亮的惊人的黄色眼睛。
在这乌漆嘛黑的环境里跟led灯似的。
梁涵双手拎起怀里的不知名生物,借着这点微弱的光,感觉越看越眼熟。
这不是国家级典藏版金渐层吗!!!
在意识到自己怀里毛茸茸的生物是什么时,吓得她一个仰卧起坐立刻弹跳起来,而后“咚”地一声撞上了坚硬的岩壁。
从她膝上掉下来的小家伙儿甩了下脑袋又爬了起来,梁涵揉着被撞疼的脑门儿,意识到自己现在所在的地方是哪里时,不由得倒吸了口凉气。
“老天爷啊!你就这么整我?!”
她觉得这一切简直是太荒谬了,怎么什么离奇的遭遇都让她给碰上了。自己先是莫名其妙遇上鬼打墙被人推下山,从山上掉下来不仅没摔死这会儿还奇迹般地出现在了老虎洞穴里,除了给人当备用粮她实在是想不到第二个自己躺在这里的理由,一时她竟不知道是该说自己究竟是命不好还是命太好。
她屏住呼吸,手指摸索着周围的岩壁,缓慢地挪动脚步,赶在plus版金渐层回来之前连滚带爬地走出了洞穴。
刚出来迎面的寒风就给她吹了个透心凉,她环顾了眼白茫茫的四周,条件反射地摸兜找手机。
空空如也。
不止是手机,哦对了,还有她的玉扣。她又摸了下另一个口袋,掏出了被她摘下的戒指,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心理她隔着手套又重新把它戴在了自己的无名指上。
梁涵现在觉得这鬼地方简直克自己,现在自己真是就差命没丢了,她抬手又摸了把脖子,手心竟然又碰到了熟悉的触感,是被人丢下来的玉扣!
她现在是真觉得自己遇上鬼打墙了,想到自己是因为被人耍而掉下来的就一肚子火儿,她到底是招谁惹谁了让人这么整?
她手心握着脖子上的玉扣出声问道:“你刚才去哪儿了?”
没人回应。
梁涵把玉扣从脖子上摘下来,对着地面莹白的雪照了照,隐隐看到金色好像淡了点。
她抬头看了眼天空,连颗星星都没有,梁涵举目望去,四周皆是白茫茫的一片,她再也没有比此刻更深刻的体会到死亡是离她如此之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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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真的随时会死,在这种情况下她活下来的概率才真正是渺茫。
上天似乎给她留了条生路,虽然这条路相比绝路而言也并不差多少,但只要有一点…只要一点。
足够了。
她可以接受所遇到的一切阴差阳错,但这并不意味着她就要屈从于其安排。
命运不肯眷顾她的,她都会自己走出来。
她绝对…绝不能就这样死在这里,她在心里默选了个方向,沿着雪花吹来的反方向离去。
洞穴口探出一个黄色的小脑袋,张望着她离开的方向。
梁涵迎着风雪在路上随手捡了个断裂的树枝当拐杖一步步向未知的前方走去。
雪地上留下一个个深深浅浅的脚印,有两道明黄的身影一前一后悄然出现在她身后。
清冷的嗓音响起:“你闹够了没有?这么折磨人有意思吗?”
金色的瞳孔竖起,在她冷艳的面孔显出几分妖异,一张一模一样的脸与她对视,嘴角噙着似有若无地笑意,气质却妩媚又诡谲。
“比起你受的折磨,这点苦又算什么呢?你说对吧?”她笑着说道,眼睛里却是赤红一片。
鎏姝沉默地望着她,“你到底想要什么?”
对方弯了下眼睛,笑吟吟地说:“我就是你,你就是我。我想要什么你不是应该最清楚吗?”
她冷冷地抬眼看向那张与她一模一样的脸,薄唇微启:“我绝不会允许你这么做。”
她忽然凑近她,弯唇笑了下,脸颊处露出一个浅浅的酒窝,一副天真又不谙世事的模样。
“你也想的对吧?这本来就是她欠你的,不是吗?”
她垂眸看着面前这张脸,轻声道:“她从来不欠我什么。”
非要说的话,是她因为一念之差改变了两人既定好的命运。
“是吗?”
她真身被囚于池底数百年,因怨妒和不甘而生出的恶魂正眼神冰冷地望着她。
“那我呢?你也不欠我什么吗!”她突然爆发出歇斯底里的怒吼,“你让我在那个鬼地方待了那么多年,池底的水那么冷,你有一分一秒想过我吗?你没有!你没有!”
鎏姝说不出话,她注视着面前这张脸只觉得前所未有的陌生,缓缓闭眸叹了口气。
“我无心与你争辩,但我落得今日的境地与她无关,你不要再使小性子。”
“你少管我!你现在有什么身份什么立场来教训我?你越是在乎她我就越是厌恶她,你既然情愿抛下我留在她身边,那我就干脆让她永远留在这里好了,你觉得呢?”
她眼神里透出赤裸裸的挑衅,嘴角带着嘲弄的笑意。
鎏姝看着她只觉得心累,抬眼看了她半晌,顷刻间人便已消失不见。
只有留在原地的人面容逐渐变得狰狞,无声地攥紧掌心。
爱恨此消彼长,她已经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
人在濒临死亡时总是会爆发出令人咂舌地毅力,梁涵抬头望向一望无际地雪地,心底生出绝望但又陡然生出几分不顾一切的勇气,她颤抖着手把贴身的暖贴撕开倒出里面的黑色粉末,沿途撒了一路。
最后残留的一点黑色灰烬被她撒尽,空中飘落的雪花却又即刻将这点微小的痕迹掩埋。
她蜷缩在一处避风的岩石后,风里的声音听在她耳中变得模糊,饥寒交迫下她身体的热量在极速流失,她手心冰凉,将冰凉的脸颊埋在自己膝头,觉得自己可能真的要死在这里了。
她眼皮变得越来越重,喃喃地叫了声“妈妈”。
在这个时候她还在想梁暄能不能照顾好招财,妈妈会喜欢它吗?还好…还有梁暄。
如果能帮她养猫的话,那能不能也顺带照顾下狐狸。
她真的是很后悔,早知道…就不说那句话了。
她露在外面的头发上结了一层厚厚的冰霜,她呼出了一口冰冷的气,在终于忍不住闭上眼时,淡淡的金色光芒裹住她全身,她隐约听到有争吵声在她耳边响起,但她实在是太累了,沉重的眼皮无论如何也睁不开。
淡金色的光罩将风雪隔绝在外,为她圈出一方天地。
陆青野风尘仆仆赶来时只看到了肃默的众人,于恬眼睛哭的通红,没有人说话,在寂寥的风雪声里,黄方回告诉他:“对不起,搜救人员已经找了很久,但我们还是…没能找到她。只在松林旁发现了她落下的手机,附近…”他忽然顿了下,而后说道:“我们没有发现她的踪迹。”
陆青野蓦地笑了,他觉得这简直太可笑了,明明几个小时前还在说想自己的人怎么可能现在活生生的消失不见。
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我去找她。”他说。
厚厚的积雪已经将山路完全覆盖,风吹起他单薄的外衣,刺骨的寒风顺着身体的每一个毛孔透进骨髓深处,冷的他嘴唇止不住地颤抖。
如果当时他在,如果他在…就好了。
他脚步踏出前,黄方回按住了他肩膀,吴敌在旁张口欲言,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只沉默地垂下了眼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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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恬在旁哽咽出声,“附近有…老虎的脚印,他们说…”
陆青野心脏都停了,像是有人扼住了他的咽喉,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四下皆静,没有人再出声。
陆青野指尖用力陷入掌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脉搏处传来的跳动声无比清晰地告诉她,她还活着,这绝对不可能是真的。绝不可能。
她一定还活着,一定还在等着他去找她。
大片的雪花飘落在他眼睫,在大雪封山前陆青野决绝地踏入了这片他此生或许再也没有机会踏足的雪山。
黄方回转头交代好吴敌让人照顾好沈艳艳和于恬后便准备跟人一起再去找。
“我跟你一起去。”
一直异常沉默的沈艳艳忽然开口道:“我也去。”
于恬双目通红道:“那我也去。”
黄方斟酌片刻后,态度坚决道:“我跟吴敌去,你们俩留下来。”
“为什么?”两人异口同声道。
“没有为什么,这是命令。”黄方回语气强硬道。
吴敌抬眼看向沈艳艳,轻轻抱了下她,“天气太冷了,我们一定会把人带回来的,相信我们好吗?”
沈艳艳说不出话,只能眼睁睁看着几人的背影消失在风雪里。
陆青野找不到她,在长白山的漫天大雪里,这个人像是从他的生命中彻底消失了一样,再也寻不到一点踪迹。
纵深的积雪漫过他脚踝,四周都是白茫茫的一片,他浑身冰冷地站在一望无际的雪地里,裸露在外的皮肤已经被冻的麻木,冷冽的寒风刮过他冰凉惨白的脸,皮肤下隐隐透出青色的脉络,在他脸上蜿蜒爬过,幽幽地像是浮在半空。
陆青野几乎想要跪下乞求上天怜悯。
风雪像刀子一样割过他的脸,有冰凉的液体在他脸上滑过。
陆青野在此时感到了一种万念俱灰,他想是不是因为他之前做的坏事太多所以才会害她发生意外,为什么不是他呢?为什么偏偏是她呢?命运为什么要跟他开这样的玩笑,让他短暂拥有却又再次失去。
四周万籁俱寂,他嘴里呼出白色的雾气,脉搏处有什么东西仍在跳动着,令他从绝望中生出微弱的希冀。
他撒谎成性,死性不改,却又在此时无比庆幸他曾经编出来骗她的谎话。
至少…他在此时能无比确定她还活着。
这世上从来没有什么发财蛊,他编出来的谎话只有她才会傻的相信。
“缚生蛊,缚是禁锢,生是生机。合在一起,便是以生为缚,将一方的生机化作另一方的囚笼。子蛊的性命被无形的生契牢牢捆绑在母蛊之上,一举一动、一息一念,皆受母蛊牵引。它不比情蛊能让人沉醉其中,却比情蛊更像牢笼。”
陆青野想起母亲说过的话,已经泪流满面。
他脱力般地跪倒在雪地里,手心按进冰冷的厚雪里,半空中的雪花落在他肩上,覆上一层雪白。
掌心忽然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摊开被冻僵的手时,一枚戒指正安静地躺在他的手心。
陆青野握着戒指的手止不住的颤抖,踉跄着从雪地里站起,狂风吹起地面的积雪,迷住他的眼睛。
在一片清明里,他清晰地听到有人叫出了他的名字。
“陆青野。”
他焦急地环顾四周,最终坚决地奔向一个方向。
雪地里只留下一串狐狸的脚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