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风还在吹。院子里躺着几具尸体,血已经干了,发黑,沾在草上和井边。姜明璃站着,一动不动,手里握着一把匕首,刀尖朝下,最后一滴血落下来。她没擦手,也没收刀,就这么抓着,手指发麻,胳膊酸得抬不起来。
她不能坐。
萧景琰靠在东厢房的墙角,脸色发白,呼吸很浅。他左臂上的布条又渗出血,咬着牙不出声,额头上全是汗。小桃坐在门槛边上,腿还是软的,刚打通经脉,走路像踩棉花。她睁着眼,死死盯着院门,怕再有人进来。
姜明璃抬头看了看天。
最黑的时候过去了。风小了,狗也不叫了。她知道,快了。
她弯腰从水缸里舀了一瓢冷水,泼在脸上。凉气冲进脑子,人清醒了一点。她放下瓢,走到萧景琰身边蹲下,撕开他的袖子,重新包扎。动作很快,一句话不说。
“你……歇一会儿吧。”萧景琰声音哑。
“我不累。”她说。
她当然累。一整夜没睡,打了一场生死战,杀了人,守住了家,还得撑着不倒。可她知道,只要她一坐下,就再也站不起来。她不能倒。她是主心骨,她倒了,所有人都完了。
绷带缠好了,她站起来,走到尸体旁,一脚踢开盖着的斗篷。杀手头领的脸露出来,眼睛还睁着。她低头看他腰间的铁牌,又摸了摸自己袖子里的毒针——颜色发蓝,见血封喉。
“王家的东西,一个都不能留。”她低声说。
她走到屋檐下,拉了一下绳子。铁链响了一声,横在院子上的绊索绷紧了,厨房到东厢的铃铛也挂好了。她检查了每一处绳结,确认没问题。然后她走回门口,把那张告示按了按,纸被风吹起一角,她用半块砖压住。
“小桃。”她喊。
“在。”小桃爬起来。
“去偏房拿件外衣,再烧壶热水。别慌,慢慢来。”
小桃点头,扶着墙走了。
姜明璃站在院子里,抬头看天。东边有一点灰光,月亮变淡了,星星也少了。她知道,天要亮了。
她没动,就那么站着,像钉在地上一样。
第一缕阳光照进来时,外面传来脚步声。
三个差役走过来,穿着京兆府的衣服,手里拿着铁尺和绳子。他们走到院门口,看到告示,停下。
“里面的人听着!京兆府办案,开门说话!”
姜明璃没出声。她走到尸体旁,掀开斗篷,大声说:“王家执役首卫昨夜带人闯宅,想杀朝廷命官,当场被我杀了。尸体现在在这儿,证据都在。你们不信,可以自己看。”
差役互相看了一眼,拔出刀,小心走进来。
年长的那个蹲下,翻开尸体眼皮,摸脖子,看伤口——匕首穿喉,一刀毙命,干净利落。他伸手进怀里,摸出一块铁牌,翻到背面,看到机关,脸色变了。
“这牌子……是王家暗卫统领的信物。”他抬头,“你是谁?”
“姜明璃。”她看着他,“御前行走,内廷直传令官,奉皇后旨意行医问诊,有腰牌。”
她从怀里拿出两块令牌递过去。
差役接过,仔细看了,确认是真的,脸色缓下来。
“你杀的是王家执役首卫,江湖上叫‘阎手’,三年前参与过剿匪,朝廷有记录。你一个人杀的?”
“他先动手。”姜明璃冷笑,“骂我是寡妇贱妇,该沉塘。我反手杀了他,有什么不对?”
差役沉默了一会儿,点头:“按律法,家里遭袭击,防卫杀人,不算犯罪。你是朝廷命官,身份清楚。这案子我们登记上报。”
他挥手,后面两人上前准备搬尸体。
“慢着。”姜明璃说,“尸体可以带走,但必须公开验尸。我要让全京城的人都知道,王家敢派人杀我,我就敢杀他们的人。”
差役看她一眼,点头:“合理。我们会把尸体押到府衙大堂查验,贴告示。”
“好。”她说,“那就麻烦你们了。”
差役抬着尸体离开,盖着白布。临走前,年长差役回头看她:“姜大人,保重。王家不会罢休。”
“我知道。”她站在门口,阳光照在肩上,“他们不来,是他们蠢。他们来,我就让他们来一个,死一个。”
人走了。
小桃端着热水出来,手还在抖:“小姐,他们……真把尸体带走了?”
“带走了。”姜明璃接过碗,喝了一口,烫得舌尖发红,“从今天起,谁都知道,王家的杀手死在我姜明璃手里。”
小桃喘了口气,忽然笑了:“小姐,你现在……出名了。”
“早该出名了。”她放下碗,走到水缸边,舀水洗手。血顺着指缝流进缸里。
她看着水面里的脸——脸色白,瘦,眼里却有火。
不是从前那个任人欺负的寡妇了。
是能杀人、敢杀人、杀完还能站着的女人。
茶楼里,第一个说起这事的是个卖菜的老汉。
“听说了吗?王家那个杀手头子死了!昨晚上被人一刀捅死在姜寡妇家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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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个姜寡妇?”
“就是那个被逼签永不改嫁书的姜明璃!现在人家是御前行走,皇上都认的!”
“真的假的?一个女人能杀得了阎手?”
“千真万确!京兆府验过尸了,铁牌、毒针、伤口都对得上!人家还贴了告示,说王家再来人,一个都别想活着走!”
消息传得飞快。
酒馆里,赌徒拍桌子笑:“我就说这女人狠!她以前在药铺治疯牛病,我就看出她不一样!”
绣坊里,几个姑娘凑一起:“你说她穿啥衣服?素色的吧?听说长得好看,眼神特别凶。”
“凶才好!咱们女人就得凶点,不然谁都敢踩一脚!”
街上,小孩唱新编的童谣:“姜氏女,斩阎手,王家门,不敢叩——”
全城都知道了。
姜明璃的名字,一夜之间成了大家议论的话题。
不再是“那个守寡的”“王家不要的媳妇”,而是“杀了王家杀手的女官”。
有人敬她,有人怕她,也有人说她不知廉耻,不该反抗婆家。
可没人敢当面说。
因为大家都清楚——她敢杀人。
小桃换了干净衣服,偷偷出门打听消息。回来时脸通红,眼睛发亮。
“小姐!外面都在说您!茶楼说书的编了段子,叫《寡妇斩阎手》!有人在城南义庄门口给您立了长生牌位!”
姜明璃正在给萧景琰换药,听到这话手停了一下,没说话。
“还有人说您是天上星宿下凡,专克恶人!”
“胡说。”她淡淡道,“我是人,不是神。”
“可您比神还厉害!”小桃激动,“王家现在大门紧闭,连族老都不敢出门!二爷昨天想溜出去喝酒,刚到门口就被拦回来了!说是老爷下令,闭门谢客,谁也不准出!”
姜明璃停下动作,看向院外。
太阳照在门板上,告示上的字清清楚楚。
她嘴角动了一下,像是笑,又不像。
“从前是我跪着求活。”她低声说,“现在是他们躲在门后发抖。”
她站起来,走到院子中间,抬头看天。
阳光照在脸上,素色衣服被风吹起一角。
她没戴首饰,没化妆,但站那儿就像一把出鞘的刀,锋利,不容小看。
萧景琰靠在墙边看着她。
他知道,这一仗不只是打赢了王家一次偷袭。
更是打破了那些人的想法——寡妇就该听话,就该被人欺负。
姜明璃用一把匕首告诉所有人:谁想动她,就得拿命来换。
“你觉得……他们会罢手吗?”他问。
“不会。”她回头看他,“但他们不会再派杀手了。朝廷已经立案,再动手就是造反。王家没这个胆子。”
“那他们会用别的办法?”
“会。”她冷笑,“告我辱骂宗亲,说我妖言惑众,甚至让族老出面,逼我回去守节。什么招都会来。”
“你能挡住?”
“一个一个,我都接着。”她走到他身边蹲下,声音低但坚定,“他们越狠,我越强。等我把他们一个个压下去,看谁还敢说女人不能自己做主?”
萧景琰看着她,胸口那股闷痛好像轻了些。
不是伤好了。
是安心了。
他知道,这个人,不会再输了。
午后,太阳正大。
小桃在院子里晾衣服,特意晒了三件——一件姜明璃的素裙,一件萧景琰的外袍,还有一件她的丫鬟衫。风吹着,衣角晃动,像是在说:这家人,还在。
姜明璃坐在石凳上,手里拿着磨刀石,慢慢磨匕首。刀已经很锋利了,她还是不停地磨,沙沙的声音一直响。
她没看别人,也没说话。
但她知道,整个京城都在看她。
她不怕看。
她就是要让大家看清楚——
一个被逼到绝路的寡妇,是怎么一步步站起来,把那些踩她的人,一个个推开的。
远处传来铜锣声,是京兆府在街上贴告示。
又一场风波,要来了。
姜明璃停下磨刀,抬头看向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