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船内部空间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
这不合理，但陆云已经懒得用常理去套了。
内壁是同样的淡紫色晶体，半透明的结构深处渗着柔光，打在人脸上有种泡在鱼缸里的错觉。
苏青影进来后第一件事就是拿频谱仪怼上去扫了一圈，然后皱眉收回来，读数全是乱码。
没有控制台，没有座椅，没有仪表盘，连个按钮都没有。
整个空间干干净净，光溜溜的，要不是外面那层壳子确实会飞，陆云差点以为自己钻进了一个高档浴缸。
唯一值得注意的，是地板正中央一个圆形凹槽。
直径不到四十公分，深约五公分，浅得像个碟子。
碟子里有一团流动的光。
说光不太准确，把一小捧星星塞进茶碗里，大概就是这个效果。
金色，银色，淡蓝的光点在凹槽里慢悠悠地游，彼此绕着走，偶尔闪一下，像金鱼吐泡泡。
苏青影蹲在边上看了五秒，伸手摸频谱仪的习惯动作被自己强行按下去了。
她现在学乖了，先看陆云的脸色再动手。
天工远程扫了三遍。
“未检测到固态，液态，气态物质。纯能量体。”
“精神力辐射强度。”
天工卡了一秒。
这个延迟放在日常对话里不算什么，但天工的运算速度摆在那儿，一秒钟够它把整本永乐大典倒背七百遍。
“无法测定。不是太强也不是太弱。辐射频段完全超出传感器识别范围，这团能量使用的频率体系在我的数据库里没有任何对应记录。
连观察者给的那份两千三百万星系数据里都查不到。”
“新东西。”陆云说了两个字，蹲下来。
膝盖磕在晶体地板上，硌得生疼。蓝色拖鞋踩在外星飞船里头，画面多少有点离谱，但在场没人觉得不对，习惯了。
陆云盯着那团光。
光在流动。有自己的节奏。不快不慢，每一次旋转的弧度都不一样，但整体的速率又维持在一个稳定的区间里。
“是活的。”陆云说。
苏青影压低声音：“怎么看出来的？”
“你看它转的方式，有规律但不重复，每一轮循环都带微小的变异。
写程序写不出这种东西，随机函数的伪随机和这个比起来差了十万八千里。”陆云顿了顿，“这是一个生命体自发的代谢节律。”
苏青影消化了两秒。
然后她看见陆云伸手了。
“等！”
没来得及。
陆云的手指尖碰到了光的边缘。
温热的，跟刚出锅的馒头皮差不多的温度，很舒服。
那团光忽地一缩。
所有光点在零点三秒内停止流动，挤成一个亮疙瘩。
紧接着散了。
不是攻击。苏青影的手已经搭在了频谱仪的紧急按钮上，但光点四散的轨迹毫无攻击性。更像一个人午觉睡得正香，被人拍了一下后脑勺，整个人突然弹起来，手脚乱舞。
光点在舱内四处乱窜了两秒，撞了几次内壁，然后迅速收拢回来。
聚成了一个巴掌大的人形。
两条腿，两只胳膊，一颗圆圆的脑袋。
比例跟人差不多，但缩小了几十倍，精致得像手办。
细看是个少女的样子。
头发是散开的，每一根发丝都是独立的星光线条，各闪各的，步调不统一。
身上裹着一层薄到透明的光纱，遮了个大概齐。
五官是模糊的，鼻子嘴巴只有个轮廓，唯独两只眼睛格外分明，两颗淡金色的小光珠，占了整张脸的三分之一，大得有点滑稽。
她在陆云的手掌上方十公分的位置悬浮着。
愣了一秒。
然后绕着陆云的脑袋飞了一圈，速度极快，尾巴拖出一道弧形的星光轨迹，在空气中停留了半秒才消散。
飞完一圈回来，停在陆云正面，歪着脑袋打量他。
脑袋歪的角度大概有四十五度。
一串声音从她身上冒出来。频率极高，人耳什么都听不见，但陆云的耳膜有一种被蚊子嗡过的微痒。
天工全部翻译算力拉满。
处理了七秒。这个时长已经够离谱了，上次翻译观察者文明的全频段数据流，天工也就用了一秒半。
输出结果弹在陆云的AR视窗上。
“好香的因果味，你也是流浪者吗？”
陆云盯着巴掌大的小人。
“什么叫因果味？”
天工转译。小人儿叽叽喳喳说了一大串，天工又花了四秒才输出。
“你身上沾了好多故事。新的旧的都有，叠在一起，层次很丰富。
还有一股很浓的，吃过东西的味道。烤的那种。外焦里软。”
陆云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子。
早上在食堂，王大妈非要他试试月壤红薯一号的新烤法，整了半个塞过来。
他吃完抹了抹嘴就往实验室跑，确实没换衣服。
苏青影在旁边嘴角抽了一下，堂堂红星湾实际上的最高决策者，被一个巴掌大的外星小人点评身上有烤红薯味，这画面以后绝不能让杰克马知道，否则能被编进红星集团年度段子合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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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什么？”陆云问。
小人儿飞到陆云肩膀上，站住了。
两只巴掌大的小脚踩着他灰夹克的领子，踩了踩，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然后一屁股坐下来。
动作自然得像回了自己家。
天工翻译慢了半拍，小人儿说得太快，里面夹杂着大量天工无法直译的感叹词。
最终输出。
“星流。到处飘的那种。啊，我睡过头了。”
她扭头看了看飞船内壁上那些暗淡下来的晶体纹路，又伸长脖子看了看舱门外的陨石残骸和工程探照灯。
“哎哟。船呢？怎么破了？外面那些黑咕隆咚的石头是哪来的？”
“你的船被陨石包了。”陆云说。
“包了？”
“冻在小行星带的碎石堆里了。”天工补充，“按外壳矿化沉积率推算，大概冻了四亿年左右。”
苏青影的频谱仪差点脱手。四亿年前地球上连爬行动物都没站稳脚跟，这玩意儿就已经在太阳系附近打盹了。
星流从陆云肩膀上跳到他手背，趴下来，两条小短腿翘在后面晃来晃去。
天工翻译她的话。
“我记得，吃了一个特别好吃的星球的梦境。那个星球上的生物做梦特别甜，带果味的。我吃太多了，撑着了，想找个安静的地方躺一会儿，然后就不记得了。”
“你的种族是什么？”苏青影忍不住开口。
星流飞起来，绕着苏青影转了一圈。转的速度比绕陆云时慢，带着审视。
飞回来后，扔下一句话。
“你身上的因果味是苦的。不好吃。熬夜熬的。”
苏青影的脸僵了一瞬。天工在后台悄悄记了一笔，苏总师过去三十七天平均日睡两小时五十一分，因果味苦属于合理推断。
小人儿重新飞回陆云肩膀上坐好，表情很挑剔地拍了拍他的领子。
天工经过大量算力交叉分析，调用了观察者留下的全景星图数据库，给出了初步判断。
该个体疑似宇宙游牧种族星游者的后裔。
星游者，又称星河流浪者，以汲取星球情绪场能量为生。
没有固定栖息地，随银河系旋臂的引力潮汐漂流迁徙。观察者文明数据库中有四条简短记载，最早一条的录入时间在二十一亿年前。
评价原文翻译过来就五个字，无害但贪吃。
“贪吃到什么程度？”陆云追问。
记载中有一起事故。一名星游者因吸食某恒星系文明的梦境能量过多，导致该文明全体成员连续失眠三个月。
那个文明差点因为集体神经衰弱而灭亡。
陆云低头看了一眼肩膀上的小人儿。
“你把人家搞失眠了？”
星流翻了个身，四仰八叉躺在陆云肩章的布料上，两条小胳膊枕在脑后，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
“那是我奶奶辈干的事啦。跟我没关系。我很克制的。就吃了一点点。然后困了。然后就睡着了。”
“一睡就睡了四亿年。”陆云说。
“……不是故意的嘛。你这里现在什么时候了？”
“地球历法，公元2025年。”
星流坐起来了。
两只淡金色的小眼珠瞪得溜圆，圆到占了小脸的一半。整个巴掌大的小身子绷直。
天工翻译她的反应。
“四亿年？我就打了个盹！不对不对不对，我的零食存货！我藏在猎户座悬臂第三节点的星云果冻！还有仙女座外围那批梦境干！全过期了！”
小人儿在陆云肩膀上急得原地转圈，转一圈一个星光尾迹，三秒钟转了七圈，陆云的肩头被星光尾迹糊成了圣诞树。
苏青影退后一步。不是害怕，是怕笑出声。
一个沉睡四亿年的宇宙级生命体，醒来第一件事不是感慨沧海桑田，不是追问文明兴衰，而是心疼自己的零食过期了。
陆云伸手拦住她，怕她一激动飞没影。
“别急，先跟我回去。吃的管够。”
星流停住了。
转圈的惯性让她的星光头发全甩到了一边，乱糟糟的。
两只小耳朵，准确说是耳朵形状的光点结构，竖了起来。
“什么吃的？”
“烤红薯要不要？就是你刚才闻到我身上那个味儿。”
“什么是烤红薯？”
“比你的星云果冻好吃一万倍。月球特产，限量供应。”
星流从陆云肩膀上弹射起来，整个人飞到他鼻尖前面，小脸怼上来，两只金色眼珠瞪着他，距离近到陆云对眼了。
“真的？你不骗我？”
“骗你干什么。走不走？”
“走！”
小人儿在空中翻了个跟头，拖着一道星光尾迹钻进了陆云的胸前口袋里，只露出一颗圆脑袋和两只亮闪闪的眼睛。
陆云低头看了看口袋里探出脑袋的星流，又抬头看了看满脸复杂的苏青影。
“走吧。”陆云转身往舱门外走，“回去先让天工做个全面体检，然后给王大妈打电话，让她烤个红薯备着。”
苏青影跟上来，压着嗓子说：“陆总，这个生命体的能量频段完全未知，直接带回红星湾，安保评估。”
口袋里的星流探出半个身子，冲苏青影吐了吐舌头。
苏青影把后半句话咽回去了。
天工在后台默默新建了一个档案，分类存入好东西文件夹。档案名称斟酌了零点三秒，最终敲定。
巴掌大的星空精灵·初遇记录。
备注栏写的是，又来一个吃货。建议通知王大妈多备三斤红薯。
另附一行小字，要不要告诉大爷？先等老板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