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住在西侧楼,由于饮食上有许多忌口,而沈遇的父母经常出差,沈遇又经常三餐不准时,因此平日里并一起吃饭。

    为了满足路从之的要求,沈遇找了个理由,把老太太请来了宴会厅。

    “天枢旗下有基金会,专门帮扶一些有潜力的学生,他们偶尔也会组织代表来表达一下感谢。”

    “到家里来?”路从之好奇,“这种情况一般不是要开个什么会,一群人聚在一起挨个上台致辞演讲吗?”

    沈遇眉头微皱:“天枢的基金会不搞这些,就算偶尔组织代表来致谢,也是选一处饭店简单吃一顿饭,询问他们对基金会是否还有什么请求或建议,不过最近祖母身子不好,他们来家里探望也很合理。”

    为了让这个理由显得更真实,沈遇路从之和林安互相沟通了一下信息。

    “什么分数啊绩点啊学校啊成绩啊,这些东西你找我徒弟哈,”路从之拍了拍林安的肩,“货真价实的高材生,a大的哦!”

    沈遇看向林安,点了点头:“是个不错的学校,你是哪个专业的?”

    “我我、我是医学系的。”

    “临床医学?还是基础医学?”

    林安低下了头:“临、临床。”

    他有些紧张地捻着自己的衣角。

    “临床医学很辛苦,但要是学好了学精了,未来也是不可限量,尤其是治病救人获得的成就感,是别的行业很难有的。”

    沈遇的声音算不上温柔,但只是这样的平铺直叙,就让林安的眼里亮起了光。

    他抬起了头,看向沈遇的眼中隐隐带着激动:“嗯!我一定好好学!”

    “天枢旗下的星耀基金有一个人才培养计划,稍后让你师父把你的信息发给我,我让人把你加入到计划中。”

    “真的吗?”林安激动得声音颤抖,“我、我真的可以吗?”

    “可以,不过基金会对培养对象是有一定要求的,如果没有达成设置好的目标,你会被踢出名单,而且学业有成后,你需要来天枢旗下的医院工作,待遇优厚,但十年内不可以辞职。”

    “所以我只是给了你一个机会,至于要不要接受,能不能把握住,还要看你自己。”沈遇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你师父很相信你。”

    林安一愣,转头看向了路从之。

    他张了张口,嗫喏着想说些什么,可又迟迟没能开口。

    路从之被突然cue到,有些茫然,见林安这幅模样干脆地一摆手:“别听他瞎说,跟我可没关系,a大又不是我替你考上的。”

    林安抿了抿唇,垂下了眼眸。

    沟通好了说辞,沈遇朝着路从之问道:“微信里你神神秘秘,一直不说到底查到了什么,那现在呢?还不能说吗?”

    路从之勾了勾唇:“还不是时候,等事情都解决了,我说的话才可信啊。”

    “我……”

    沈遇刚想说些什么,就有人走了过来询问道:“先生,老太太已经动身过来了,您看是否现在开宴。”

    沈遇点了点头:“开宴吧。”

    沈遇被打断的话最终没有说出口,路从之也只当不知道。

    毕竟“我信你”这种话,价值堪比路边草,春风吹又生。

    来到宴会厅,桌上已经摆满了让人看了就食指大动的美味佳肴。

    刚坐下没多久,老太太也到了。

    “祖母。”沈遇起了身,从陪护的手里接过老太太,扶着她走向主位。

    路从之和林安自然也起身相迎。

    当老太太经过路从之身边时,路从之微微皱了下鼻子。

    虽然味道很淡,但他还是闻到了,在香水掩盖下那极为特别的腐臭的味道。

    “都快坐下吧。”老太太招呼道。

    她穿着精致的定制旗袍,肩上披着披肩,头发虽然花白,但是经过精心的打理,看起来十分优雅,除了眼神微微有些晦暗外,完全不像80多岁的人。

    更别说是一个老糊涂到被人哄得团团转的人。

    沈遇扶着老夫人坐了下来,并给她简单介绍了一下路从之和林安,用的自然是基金会人才培养代表的身份。

    她认真听着沈遇的介绍,含笑看向路从之和林安,笑容很是和蔼:“都是好孩子,别拘束着,动筷吧。”

    路从之站起身,林安不明所以,慌乱地跟着站了起来,身后的椅子因此被推动,发出刺耳的噪音,好在管家及时上前,帮着拉开了椅子。

    老太太疑惑:“这是做什么啊?”

    路从之抿着一丝局促的笑抬手推了推眼镜:“老、老夫人……”

    那怯生生的语气,让沈遇不由得侧目。

    “我们这些学生收到你们的帮助,真的非常非常感激!我们知道您们什么也不缺,也实在买不起什么贵重东西,只能聊表一些心意。”

    说着,路从之从兜里掏出了一个袋子,袋子打开是一卷干净的手帕,手帕层层打开,露出了里面的两个平安符。

    “这是我们去玉虚观里求的符,希望沈先生和老夫人都平安顺遂,福泽康健。”路从之双手捧着平安符,眼神真挚。

    可是,迟迟没有人来接。

    沈遇有些意外,从前这种情况也不少见,祖母总是立刻亲自起身上前双手接过礼物,不管是贵重的便宜的定制的还是手工的,都会满心欢喜的称赞一番。

    她常说,孩子们的心意是最贵重的。

    可现在看去,她非但没有动弹,看向平安符的眼里分明满是排斥。

    “沈总,老夫人……是不是我们的礼物太差了,可我们、我们……”路从之的声音颤抖,似是紧张又惶恐。

    沈遇:“……”好演技。

    他避开路从之‘弱小无助又惊惶’的目光,转头看老太太:“祖母,这是他们的心意。”

    “心意”两个字被加重了语气。

    老太太的神色出现了微微松动。

    沈遇见状,起身接过了路从之手里的平安符。

    触手的瞬间,他闻到了一股清新中带着些苦涩的味道,随即便觉得精神一振,头脑清醒了许多。

    他有些惊讶地看向了路从之,就见路从之朝着他使了个眼色,他立刻会意,转身走到了老太太面前,微微弯下腰,轻声喊了一句:“祖母。”

    老太太盯着沈遇递到面前的平安符。

    她的眼神排斥又挣扎,但手还是缓缓抬起,朝着平安符伸了过去。

    她拿起了平安符,呆愣在了原地。

    沈遇紧紧盯着老太太,就见她的眼神从排斥变为迷茫,最后渐渐清明。

    他松了口气,和路从之对视了一眼,嘴里铺垫着:“听说玉虚观很是灵验,这个符您就随身带着吧,刚好最近您夜不安眠的,也许这个能让您安安心静静神。”

    老太太眨了眨眼,迟缓了片刻才恍然回过神来一般眨了眨眼:“你……什么时候开始信起这个了?”

    沈遇垂眸看着手里剩下的那个平安符:“我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您信,您向来说心诚则灵,您要是诚心信,那它就是有用的。”

    老太太笑了笑。

    “那个……”路从之试探着开了口,语气犹豫,却又忍不住关心,“听两位刚刚说的话,老夫人最近睡不安稳是吗?”

    老太太转头看向路从之,目光温润,带着历经世事的洞明。

    路从之一愣,忽然感觉自己像是被看透了一般。

    老太太收回目光站起了身:“不过是人老了,身子到处都是毛病,最近又天气转凉,夜里容易咳醒,胃口也变差了,”她朝着路从之歉然颔首,“抱歉,我这身子不济有些犯困,就先离席了,你们慢慢吃。”

    她转身走向餐厅门口,离开前还叮嘱了沈遇一句:“好好招待着,别怠慢了。”

    透过窗户,目送着老太太的身影走过游廊,沈遇转回头看向路从之:“接下来该怎么办?”

    路从之眸光微闪,而后气定神闲地转头抄起筷子给林安夹了几筷子菜:“不急,等着吧。”

    他给自己也夹了几筷子菜,一边吃还一边怂恿着不敢动筷的林安:“吃啊,愣着干嘛呢,这厨师的手艺可堪比米其林厨师,错过这村可没这店啊。”

    林安用眼角余光暗暗观察着沈遇的脸色,暗地里悄悄伸手扯了扯路从之的衣角。

    “嗯?”感受到衣角传来的力道,路从之疑惑转头,“怎么了?还要吃哪个菜我给你夹。”

    林安两眼一黑,深深低下了头。

    事没办成还大吃大喝,这是要被赶出去的节奏啊!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看到一只手伸了过来,手里还端着一只碗。

    他顺着那手的视线看了过去,就见那碗被稳稳放在了路从之面前。

    “尝尝,这道芙蓉鸡片可是我们家大厨的拿手好菜。”

    路从之端起碗吃着鸡片,笑吟吟看着沈遇。

    沈遇微微挑眉:“怎么这样看着我?”

    “你就不怕我把事情搞砸?”

    沈遇勾起唇角:“关于这件事,应该担心的是你。”

    “咦,真吓人。”

    嘴上这么说着,可路从之的眼依旧笑眯眯的,完全没有害怕的感觉。

    直到吃饱喝足,两人都没再继续聊关于这件事的处理方案,就像是一个真的不担心,一个真的有把握。

    路从之瘫在椅子上,揉着吃撑了的小肚子,他歪着头想了想:“去茶室泡点茶来喝喝吧。”

    林安依旧震惊于路从之的大胆,而沈遇依旧有求必应。

    但就在他们前往茶室的路上,负责老太太起居的女佣给沈遇送来了消息。

    “先生,老夫人让您送走客人后去找她一趟。”

    沈遇一愣,随即转头看向路从之。

    路从之拍了拍林安的肩:“自个玩着,有什么需要的就找管家,”然后朝着沈遇抬了抬下巴,“走吧。”

    来到老太太居住的鹤寿堂,路从之止步在了外间,他凑到沈遇身边,轻声道:“进去吧,老太太心里有事,得听听她在想什么,才能对症下药。”

    沈遇看了看屋里,就见纱帘后头老太太面对着墙站着,不知在想什么。

    他抬脚走了进去,撩起帘子来到了老太太的身边,而在他们面前的,是一个供桌,桌子上摆着一张遗照。

    “祖母。”

    “给你祖父上柱香吧。”

    沈遇依言上了香,然后站回到老太太身边。

    两人看着遗照沉默着。

    良久,才老太太一声轻叹:“你今天请过来的那两位,是天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