卞合忽然出手反击出乎了两人的预料,周大没想到纤瘦的身材竟长着一身腱肉,身手更是迅猛凌厉,招招要害。
好在卞合确实虚弱,后劲不足,李牙丢下手中的弩,使出一身蛮力,同时将两人反压在地上。
而周大经验极为老道,摸出一柄短刀凭着感觉刺向身下的卞合。
奈何卞合那一掌威力不俗,他意识模糊之下第一刀竟然刺偏了,刀刃贴着地面仅划破了衣服。
当冰凉的刀身接触到皮肤的一刹那,卞合就知道自己已经没机会了,放弃抵抗,仰天长叹:“上不能报君恩,下不能教万民……”
“周大哥住手!”李牙闻言感到不对,赶紧顶飞周大,周大的刀子贴着他的肚子刺空了。
“殿下,我只能给您尽忠了!”卞合还在感叹。
李牙躬起身,一把将他按在树洞上,喝问:“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要杀便杀,休要废话。”
“我问你,你所说的是什么意思!”李牙的巴掌毫不客气地抡在卞合脸上,骂道,“区区卞氏,芝麻大的一个宗族,也有资格谈尽忠?”
李牙熊一样的身材,被他扇一巴掌,卞合眼前可算是五色齐出、七彩纷呈,脑袋沉闷,双耳嗡鸣不止,神魂乱飞。
好在一旁的周大倒是回过神来,阻止了李牙继续扇巴掌,等到卞合眼中逐渐浮现清明之色才问道:“你来此究竟所为何事?可是为殿下办事?”
“乡野村夫,问此作甚?”卞合恢复了理智便极为嚣张,“不如速速杀我,拿着我这身衣裳还能换些钱财。”
李牙闻言大怒,想要继续殴打,好在还是周大有经验,威胁道:“我等不杀你,也不要你的衣服。我会割断你的手筋脚筋丢在外面,即便找你的人没发现你,山中的野兽也会感激天地的恩赐。”
“你说……有人来找我了?”卞合脸色大变,不惧威胁,反而焦急地问,“你和他们是如何说的?他们为何会放过尔等?来人可是殿下的军队?”
周大眼神一动,冷笑一声:“哼,我若与他们交流过,你还有命在此吗?”
“终究还是没跑出去吗?罢了罢了……”卞合一脸绝望,叹息道,“我不管你们来此做什么,速速离去吧。将那弩给我留下,回家后好好耕种,谨记殿下恩德。去吧……”
“你不想让我们带你出去?你想为我们拖延时间?那你没什么想让我们带的话吗?我可以去告知卞氏你的经历。”周大示意了李牙一眼,看向卞合的眼神极为古怪。
他确实感念王弋的恩德,那是因为他的经历很清楚王弋做到如今这个地步有多么困难,可这卞合是什么情况?为何临死前独对王弋念念不忘,还要叫他们也感念王弋的恩情?
李牙卸下了弩箭,将弩塞到卞合手里,周大也从卞合嘴中得到了答案,他们确实应该感念王弋的恩德。
“莫要去卞氏找死,那些人知道我们的根脚,说不定早已在路上埋伏了刺客,你们去了也是送死。若有机会……”卞合犹豫片刻,咬牙说道,“你们若有机会遇到军中将校、或是督察院官吏,便将我的事告知他们,就说殿下派往各地的蒙学书吏被截,让殿下小心贼人。”
“蒙学书吏?那是个什么官?”周大听到这个词很是疑惑,在他的印象中不记得官府里有这么一个职位,不过卞合眼中浓郁的绝望触动了他的内心,让他想要为王弋做些什么。
可这个词传到李牙耳中却如五雷轰顶一般震撼,他也不知道蒙学书吏是什么职位,但他知道蒙学意味着什么。
“蒙学书吏……是不是教书先生?”李牙的声音都在颤抖,“我听说殿下要开设蒙学,六到十岁的孩童都要入学读书,你便是殿下派来的教书先生吗?”
“不曾想乡野之民也听闻了此事?”
“我劝你速速将此事道来。我虽落魄,却也是魏郡李氏出身,李氏没落了,不代表人都死绝了。”李牙看着卞合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强忍着手痒,喝道,“速速将此事说明白,什么是蒙学书吏,为何有人要追杀你?”
“兄台竟是士族出身?见谅,见谅。”卞合一听李牙的出身,立即摆正姿态沉声道,“我也不是看不起二位,此事即便说给乡野百姓,他们也不会理解其重要,万一说漏了嘴,反而会因此事枉送性命。既然兄台是士族出身那便好了……”
卞合将自己的经历娓娓道来,声音压抑落寞却满是不甘。
所谓的蒙学书吏并不是王弋派往各地的教书先生,而是校长,王弋的野心非常之大。
虽然他不能让每个孩子都学习君子六艺,但他却规定了极为严苛且宏大的目标,每个孩子在蒙学之中至少要学会三百个字的读写以及《尔雅》大部分的注释,算学也要达到一定水平,至少熟练掌握一套基础拳法。
五年之内让一个孩子学会这些不是什么难事,到了十岁的孩子会接受一次考核,择优进入县内读县学,继而是郡学,最后各郡通过考核择优推荐到太学院学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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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学书吏名为吏,实则是学官,在教学之事上与各县县令有等同的权力,但是由于礼部没有完全掌控,王弋只能将这些学官暂定为吏,虽有品级却不会过于引人注意。
在这件事上有些人看到了机遇,有些人却感到了存亡危机,卞合等人便是响应王弋政策被派往平原郡任职的人。
名望的力量是无穷大的,新一代的年轻人几乎整日听着、看着王弋是如何一步步获得如今的地位,平日里除了学习以外就是在感叹报国无门,他们知道王弋喜欢任用年轻人,疯魔一般希望在王弋手下任职,想要体验波澜壮阔的天下。
奈何老一代的年轻人还没有老死,不过只是壮年而已,所以这一次得到征召后几乎没人犹豫,立即前往邺城报到。
等得知王弋的任务后更是欣喜异常,年轻人总是毫无畏惧的,王弋想要挑动什么,他们并不清楚,不过他们知道这将是一次壮举,一次惨烈的搏杀。
旁的不说,单单孔氏这个矗立在大地上经历了千年风雨依旧巍然不动的庞然大物便足以让他们精神亢奋了。
莫说打倒,只要在交锋中能让孔氏受伤,他们就能名留青史。
果然,跟随王弋是正确的。
只有这样的志向才配得上他们平日所学,只有挑战这样的对手才能驾驭他们冲锋陷阵,也只有这样的经历才能让他们老而无憾。
从出发那一天他们就坚信不疑,直到临死之前,哪怕是死后也不觉得有什么。
战争总会有死伤,他们相信王弋不可能知难而退,不相信这条路上只有自己孤独前行。
但是,他们也是愤怒的。
这是一次极为机密的计划,王弋为他们亲笔写下了每一封与县令对接的诏令,选拔之人不仅要有才学、武艺也许出众,到达之前绝不能与外人联系,所选路线都是明镜司提前规划好的秘密路线。
然而,还是出现了差错。
不能与外人联系,有人却联系了自己的仆役。
或许他们从未想到与自己从小到大朝夕相伴的仆役与自己根本不是一条心,或许他们只是想报个平安,或许……
谁也没想到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竟能决定他们的生死和王弋计划的成败。
他们不怪王弋,也不怪自己,甚至不怪那些泄漏了消息的同伴,让他们真正无法直视的是自己的家人,至少是一部分家人。
王弋没给他们派护卫,却给予了足够的安全保障,最锋利的刀、最轻便的甲、射速最快的弩、最厚实的衣裳……
但他们在遇到敌人时,这些精良的装备作用极其有限,因为截杀他们的人对他们每一个人的武功路数都极为了解,并做足了克制的手段。
最了解自己的是敌人,可能了解他们所有人的只有各自的家人。
他们被出卖了,被自己的家人出卖了……
霜雪漫布,严冬临近。
可李牙在听完卞合的讲述后竟感到寒冷正从内心向体外扩散。
升斗小民都知道有了知识日后才有出路,王弋尽量想给每一个人面前都铺设一条路,无数个卞合在此看到了机会,他们想要表现自己,想要将这条路扩宽延长,殊不知他们建设的路正好截断了自己家百年、甚至千年来竭尽全力维护的、通往上层的路。
王弋没错,卞合更不会错,而那些士族呢?维护自己辛苦得来的利益好像也没什么错。
李牙无法从无数交错成团的纷乱中理出一条合理且正确的线,此刻他忽然有些庆幸,庆幸李氏已经没落了,庆幸自己不需要参与其中,每日只需努力耕种,偶尔担忧一下收成 便好的日子。
周大却想不到这么多,他只知道有人胆敢截杀王弋派遣的官吏,惊呼:“他们……这是在谋反吗?”
“是,也不是。”卞合苦笑一声,“我们名义上只是吏,这又是殿下的秘密旨意,没有公告天下的话杀了我们只能算是一场命案,可能都到不了大理寺,案卷在各县县令那里就终止了,等累积十几年之后,一个勤勉的县令将案卷翻出来上呈大理寺,殿下才可能知道我们死在了哪里。
况且他们动手的地方十分隐秘,可能还未等被发现,我们就已经被野兽吃干净了。”
周大闻言叹息一声,他不正是因为一具尸体才和李牙翻山越岭至此的吗?沉默片刻,他又问道:“可若是将你们都杀了,你们没有到各处郡县,殿下不是一样会知道吗?”
“他们不会将我们都杀了,而且也不是所有士族都愿意牺牲自家子弟,有些人也能从此事中看到机会,只是不知道多少人能有如此慧眼。”
“什么机会?”
“殿下行事对外霸道,对内则为王道,每件事都不会做绝,给足了士族余地。殿下想对万民施以教化,为了平息士族的怨言,便将教化的功劳分润了出来,只要愿意,每个士族都有机会得到与孔氏相同的名望。
孔氏千年不倒,只是因为出了个孔圣吗?孟圣无后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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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氏?孔圣后人?难不成……”
“不会。殿下既要因材施教,也对施教的内容有着严苛的规定。郡学之前以儒家为主,辅以《春秋》、《尚书》等着作,孔氏若知此事,恨不能将殿下塑像抬进宗庙放在孔圣边供起来,疯了才会阻止。”
“既然如此。”李牙忽然开口询问,“孔氏名望更盛,长此以往地位更难撼动,各家也分得了名望,明明是两利之事,为何要截杀你们?”
“李兄还没看清吗?这不是孔氏与他们分的,而是殿下与他们分的。”
“殿下?”
“是啊。蒙学、县学、郡学皆由官府开设,官府每年要抽取一部分税收供养教书先生,太学院的学生吃喝用度更是无需花费自身一文。我等学官是士族,可教书先生都是士族出身吗?他们感念谁的恩德?教导出来的学子感念谁的恩德?”
“那也不至于痛下杀手啊!”
“哼,有些人就是鼠目寸光。他们觉得自己拥有的便是一切,掌握在手中的才是自己的,毫无进取之心。长此以往便会思想老化,只知眼前利益,不见宏图大计,衰朽平庸也是活该!”
“卞兄……”看着卞合眼中极尽的不屑与无畏,李牙极其无语,无奈提醒道,“你可是正在被追杀呀!”
“那又如何?”卞合豁然摆正身形,昂首道,“殿下欲为国养士,我等岂能不参与其中?来日国之兴盛,我等自含笑九泉。国若危亡,我等亦不至于在逃亡之际徒叹年老体衰无人报国。哼,国若危亡……以殿下之才略,养士百年,报国之士遍布天下,国岂能危亡?此乃兴衰之策,李兄,你能拒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