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提出的学官政策在大殿之中引发了山崩海啸的反应,所有朝臣都参与到了讨论之中。
不是所有人都反对学官,地域联盟瞬间土崩瓦解,大量士族出身的官员站在了郑援那一边,而反对学官的人则多是寒门。
王弋冷眼看着发生的一切,宦官几次想要出声阻止都被他制止。
事实上赞同的人并非真的赞同,反对的人也不是真的反对。
叔侄斗嘴、亲家对骂、世交争辩……
士族经历了大汉几百年的滋养已经形成了一个圈,所有人都在这个圆圈之内活动,士族在互相碰撞时或许会出现损伤,但当家族撞击的圆圈外壁时却不会受到丝毫伤害。
而且圆圈也没有稳定的落脚之处,碰撞不仅能损伤彼此,同样也会相互交融,老士族想要吸纳壮大,新加入的则希望吞噬发展,早已形成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态势。
争论和站队并不能代表什么,至少在这里说明不了任何问题,毕竟这里是大朝,而大朝从不是制定国策的地方。
或许这般表现就是对他最好的回应,混乱既是学官的结局,对抗是事态的必然。
愤怒?不甘?迷茫?
或多或少都有一些,但这些情绪对他来说无关紧要。
混乱是大臣们想要看到的,同样也是他想要看到的。
大臣们给出的答案,在他这里改变不了任何结局。
“肃静。”低沉的声音从他口中发出,大殿之中却为之凝滞,仿佛朝臣只是他手中一枚枚棋子,任他肆意摆弄,“诸位意见相左,孤亦不知该如何裁决,时辰不早,先用饭吧。我等都好好想一想其中的利弊。”
吃饭对于大臣们来说是一个很好的机会,只要把握住这个时机,他们有信心说服王弋打消设立学官的念头。
然而也不知王弋是否是故意的,当群臣静默地吃饭饭食,打算借着这段空闲来商讨一番时,典韦却大步走进来,来到周瑜身边低声说:“周督帅,殿下让俺告诉你,那个刺客抓住了。你要是实在心疼那张琴,殿下可以将刺客交给你处置。”
低声是为了传递秘密,可典韦的声音再低也低不到哪里去,周围官员听了个一清二楚。
等他走后,立即有人询问详情:“周督帅,您遇到刺客了?可曾受伤?什么人想要行刺您?”
“你在质问本官?”周瑜的心情明显相当不好,话音未落,冰冷的眼神便扫了过去。
那人哪敢承认,赶忙解释:“督帅误会了,下官只是关心您啊,一时情急之下……唉,那刺客着实可恨!督帅如此英杰,待人又谦逊和善,不知何人竟然胆敢行刺督帅?”
“你这么想知道?”
“呃……下官只是关心督帅。”
“那本官就多谢你了。”周瑜忽然冷笑一声,“想必诸位都知道本官前几日与殿下同行出城了吧?”
想要将事情一点就透,关键便在于“点”上,其实已经有人猜到了可能,但从周瑜口中亲口说出还是让所有人心中颤抖。
周瑜将众人的表现尽收眼底,声音中夹杂着愤怒:“那日我与殿下同车,路上弹琴作乐,那人竟毁了本官的琴!”
“何人如此大胆!不不不……下官是说,殿下车队守卫森严,怎么会有宵小能够近身?”
“你觉得本官说谎?”
“怎么会?下官只是替督帅愤怒。”
“替我愤怒?你应该替殿下愤怒。”周瑜起身,扫了御史一眼,眼中尽是失望,“你这么想知道,为何不去问殿下?本官怎能与殿下相比?”
说罢,他便起身离去。
有了这件事出现,讨论学官的声音果然小了许多,更多人则暗戳戳地互相咬耳朵,眼神躲闪。
等到大朝再一次开始,不等郑援提及学官,御史台的御史又闹起来了,他们再次弹劾礼部,这一次还带上了一位侍郎。
“殿下,臣弹劾礼部郑侍郎近些天多次与外地豪族接触,平日里宴饮不断,收受贿赂,证据确凿。”
“本官收了尔母!”郑侍郎见刀莫名其妙架到了自己脖子上,勃然大怒,“来来来,摆出证据。你若拿不出实证,老夫出了宫门便将你活活打死。”
“殿下,郑侍郎还威胁臣。”御史看都不看他一眼,卯足了劲向王弋告状。
“少在这里胡言乱语。证据!老夫要证据!”
“是啊,证据在何处?”马日磾也开口,“本官知道此事,御史台若有证据,本官拿他下狱,若拿不出证据,你们莫要怪老夫反告你们诬陷了。”
“老夫”二字一出,强硬如御史台也不禁打了个机灵。
朝堂上马日磾只是不阻拦郑侍郎被捕,可在外面老家伙就要动用自己的影响力了。
不过御史终究是御史,惶恐过后,他们还真将证据拿了出来,数封奏章被呈交给王弋,王弋看过后无话可说。
郑侍郎还真贪了,而且还不少。
官员之间迎来送往很正常,为题是送礼也是一门高深的学问,没人会蠢到初次见面便扛着一箱子真金白银做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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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侍郎收的正是真金白银,这东西在河北算是绝对的硬通货,传闻户部正在制定铜钱与金银的兑换比例来稳定市场,郑侍郎前两日收了整整一车,共有金一百一十七斤四两,银三千二百五十六斤八两。
“看看吧。”他让宦官将奏章交给郑侍郎,冷声道,“这些东西,你做官十辈子都赚不回来,你可有话说?”
郑侍郎面色大惊,看过后惨然一笑,无奈道:“臣,无话可说。”
他是真委屈,宴客是为了推动科举,根本没受过银钱,自己还倒搭出去不少,而这些金银则是他卖了一个郑氏分支所有的产业得来的。
王弋禁止士族假借他人名义经商,奈何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一些士族便将分支在名义上进行了切割,从而获得更多的利益。
如今货币已被刘巴稳定下来,以往储存的铜几乎成了没用的废物,为了给家族谋取一些压仓石,郑侍郎只能出掉一些产业来换取金银。
问题便出在这里,分割出去的家族已经不姓郑了,名义上与郑氏没有任何关系,他们送过来的金银在家族内部是压仓石,在外人看来就是贿赂,哪怕闹到大理寺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劳心劳力啊……
郑侍郎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也算是为国殚精竭虑了,最后却折在了这么一件巧合的事情上,早知道让分支晚送来几日多好?
当然,金银数量如此精确,家中肯定出了叛徒,可现在说这些没用,老命都快没了……
“督察令王芷。”
“臣在。”
“你去调查此事。”
“臣领旨。”王芷收到命令,退入人群。
御史们见状喜不自胜,难掩脸上兴奋,只要督察院介入,此案就一定会成为大案,礼部注定会大受损伤,有些人已经按捺不住心中激动,频频看向周瑜邀功。
周瑜很给面子,时不时点头回应一下,让一众御史吃了颗定心丸,满足不已。
然而他们的喜悦没有坚持多久就被一股更大的浪潮吞没,学官纷争再起,且有一发不可收拾之势。
王弋倒是能够收拾,可他根本不想,反而饶有兴致地看着大臣们争吵。
有了交流的机会,双方阵营果然出现了诸多变动,寒门的反对者依旧反对,但士族的赞成者却不再赞同。
双方丝毫不让,引经据典、据理力争,吵得面红耳赤,愤怒将矛盾进一步激化,竟连大殿的温度都隐隐有上升的趋势。
大臣们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仿佛要将争吵无休无止进行下去,直到天色渐暗也没出个结果,眼看就要到了晚饭时间。
王弋可不想因为这种破事儿耽误了自己的作息,大手一挥,直接下令大朝停止,自顾自返回后宫。
大臣们则像是被按下了什么按钮,退朝的命令一出口,所有人都停了下来,按照规矩行礼走人,刚刚那般激烈的冲突仿若无事发生,有气不过的最多也就瞪上对手两眼而已。
不过他们既然不折腾了,就轮到王弋来折腾他们了。
还未等走出宫门,王弋的旨意便追上他们,他直接将科举奖励当着众人的面告诉了马日磾。
状元、榜眼、探花……
他着实懒得想什么新鲜词汇,直接将公式套在了上面,当然,最关键的则是前十名有机会进殿接受他的考核并直接任命为官员,其余考核通过者也会被录用为郎官,负责编撰书籍的同时等待补缺。
命令一出,绝大多数官员开心不已。
论身世,泥腿子们比不过;论才学,士族子弟更强。
只要考进前十,做官比举荐还要容易。
只有马日磾很是苦闷,他本就担忧士族子弟过多,如此一来,之前谈好的可能都要变卦。
老人家倒不是责怪王弋,而是抱怨王弋没有提前和他说而已,可当他踏出宫门的一瞬间,或许权力也畏惧寒冬的威严,他忽然察觉到今日所发生的一切并不简单。
他伫立在街边,看着周瑜离开的背影、看着御史们离开的背影、看着礼部下属离开的背影、看着所有人离开的背影,寒风肆虐的街道上从人声鼎沸逐渐变成身影稀疏,只有儿子马铭站在他身旁等候。
他发现自己今日犯了一个错误,就是不该站出来为礼部的官员出头。
可转念一想,这似乎有并不是一个错误,正是因为他出头,才能使王弋的计划隐蔽地逐步推进。
“或许……真的是老了吧。”感叹一声,他的嘴角却露出了笑容。
一旁的马铭不明所以,问道:“父亲何出此言?您正值壮年啊!”
“少说废话。我且问你,你与今日御史台弹劾的礼部官员可有交情?”
“父亲,孩儿与其中几人倒是有些交情,只是孩儿进入礼部不久,交情不深。”
“断了吧。”
“啊?这是为何?”
“那些人一定做了不法之事,莫要因区区浅交沾染上麻烦。”
“是。父亲,天气寒冷,速速登车吧。”
“不急,随我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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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好。”
“怎么?你不愿意。”
“不不不。”马铭赶紧摇头,“孩儿怎能不愿意?”
“你是有什么事要去做吗?”
“没……有。有的,孩儿要去赴宴。”
“什么赴宴?”马日磾面色阴沉,斥责,“又要去那些勾栏吧!整日流连那些地方,你能有什么作为?殿下让你去礼部是让你享受温柔乡的吗?”
“父亲,并非如此,孩儿冤枉啊。”马铭左右看看,低声说,“父亲,孩儿也不愿意去那些地方,如此行事正是为了殿下……”
“如此胡闹,你还有理了?还敢拿殿下当作借口?”
“不不不,孩儿这么做都是为了那个步骘啊!嘿,设计多日,今日终于要上钩了。”
“上什么钩?”
“父亲,殿下让孩儿去对付步骘,可孩儿是四夷署的,根本接触不到此人,只能出此下策,看看他徘徊于邺城究竟想要做什么。”
“所以你便在典客署设了宴席?”
“原来父亲知道。”
“哼,没我点头,你以为典客署真能对你们打开大门?你以为那么多次宵禁之后典客署会放你们出去?”
“多谢父亲成全。”
“少说废话,我且问你,他为何今日才上钩?”
“父亲,他不是今日才上钩,而是与我等喝过一次酒了,今日他说要回请我等。”
“为何在今日?”
“想必是因为大朝吧。哼哼,他已经心急如焚了。”
“你知道便好。那你知道该如何跟他说吗?”
“学官?”马铭一愣,嗤笑,“此事殿下尚无定论,孩儿能说什么?”
“实话实说便是,看到什么就说什么,无需隐瞒?”
“啊?父亲,如此算不算泄露机密啊?”
“不出三日,学官便能闹得满城风雨,用不着你泄露。不过你要记住,学官的事情可以随便说,礼部却不能。”
“礼部?御史台弹劾?”
“对。你是尚书之子,他要从你这里得到的只有关于为父的事。”
“孩儿该如何应对?”
“你这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