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谢殿下委以重任,臣愿意一试。”陈朋没有丝毫犹豫,出列后行了一礼,爽快地答应下来。
然而此言一出,大殿之中为之凝滞,安静得落针可闻。
御史们不知道陈朋为什么会答应,不过若是能再捞一个御史大夫则是极好的。
群臣面面相觑,不知陈朋为何要趟这一趟浑水。
王弋的脸上终于显露了情绪,他的面色阴晴不定,眼神在陈朋与群臣之间游弋。
他知道自己的计策被看穿了,这种感觉非常不好。
说起这个陈朋,确实很有本事。
尽管他没有压制住御史在大朝上乱放炮,但以他一人之力竟然让御史台正常地运行着,御史台是很混乱、御史们也在争斗,可正经事一点儿没有耽搁,该弹劾贪官时弹劾贪官,该查案时查案。
王弋对他的表现还算满意,毕竟御史疯起来是会胡乱咬人的疯狗,陈朋这条外来的居然一次没被咬过。
然而,当他再次面对这个陈朋时,一股熟悉的无力感浮现在心头,眼前的场景似乎有些熟悉,上一次陈朋就将他的想法揣摩得一清二楚。
定了定神,他试探道:“陈大夫如此有信心?”
“殿下,臣才疏学浅,恐怕难以当此大任,但臣愿意一试。礼部不是缺人吗?不如臣举荐几位御史随臣一同前去?想必定能妥善完成殿下的任务。”陈朋没有抬头,却说出了令王弋有些惊悚的话。
若然,此人看穿了自己的计策,并且一步到位,为他省去了诸多麻烦。
不得不说,他这一刻终于明白历代皇帝为什么会将诸多权力加持到某一个宠信的人身上了。
陈朋与荀彧等人完全不一样,荀彧等人就像是好用的工具,只要工具在手,无论遇到什么麻烦,他都有信心克服困难。
反观陈朋则像是个满载的背囊,做活时是用不上背囊的,可一旦休息,背囊就会为他提供各种缓解疲惫的东西。
今日发生的一切其实都是早已计划好的,无论周瑜还是马日磾都是在陪他演戏,周瑜不会去做礼部侍郎,马日磾也不缺人手,但是陈朋绝对不可能知道这些……
“好。”王弋思索片刻,一口应允,“既然陈大夫愿意替孤分忧,那便由你去礼部督办此事。不知陈大夫想将哪几位御史带到礼部?”
“一切全凭殿下裁决。”
“既然如此,科举乃是重中之重,便按照吏部考功来吧,取御史台前五名去礼部任职。如何?”
“一切全凭殿下裁决。”群臣异口同声,不约而同躬身行礼。
“诸位还有何事奏?”王弋相当不要脸地反客为主。
群臣也极有默契,全当没听见,一个个默不作声。
不过王弋却不着急,他一直看着陈朋,仍有些不甘心,想要看看陈朋对他的计策了解多少。
然而事实证明,这个世界上最不缺的就是聪明人,陈朋抬起头,嘴角扯出一抹笑容,朗声道:“殿下,臣有事奏。”
众臣闻言,心中骂声不断,他的出现本就打乱了很多人的计划,没人想听他在这里抖机灵。
王弋的脸色同样难看,干巴巴地问:“陈大夫有何事奏?”
“殿下,臣即将升任礼部侍郎,却忽然发现臣自担任御史大夫以来未立寸功,也从未做过令御史台扬名之事,去礼部任职后恐怕难以服众……”嘴上如此说着,可他面上没有半分愧疚。
众人闻言,齐齐将眼光扫了过去,全都是示意他赶紧闭嘴的提示和警告。
陈朋视而不见,甚至可以放大了声音:“恰好,臣手上正有一桩案子,想要禀明殿下。”
“讲来。”
“殿下,臣弹劾公子王镇治军不严,目无法度扰乱公务……”
嘭!
“胡说八道。”未等陈朋将话说完,王弋拍案而起,喝道,“陈朋,你是在挑拨我与镇儿的父子关系吗?”
王弋勃然大怒,然而在盛怒之下却是难以察觉的惊慌。
按照他的计策,现在却是轮到将 中军的事摆在台面上,可提出这件事的人不应该是陈朋。
他扫了一眼荀攸,却见荀攸隐晦地摇了摇头。
这时,陈朋却沉声道:“殿下,臣并非胡言乱语,而是有确凿的证据。昨日您刚处决了军中作乱的逆贼,公子为了给中军索要军粮大闹户部更是人尽皆知。治军混乱才会生出逆贼,骚扰官员则是无礼,这些还不能说明什么吗?”
“你是说孤没有将自己的儿子教导好?”
“非也。殿下,此非公子之过,亦非殿下之过。”
“你弹劾镇儿,又说不是他的错,亦不是孤的错,那谁错了?”
“殿下,此乃中军错了。”
“中军两万余将士,哪一个错了?”
“都错了。”
“荒谬!孤从未听说两万余将士会犯下同一个错误。”
“殿下,公子与赵将军初次领兵,不通其中门道情有可原,可是军中两万余将士,其中不乏典军府任命的文官,却没有一个人提醒二人索要钱粮需要经过典军府,这不是中军错了吗?”一句话,陈朋便将王弋的嘴堵得严严实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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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弋死死盯着陈朋,他虽无话可说,但这正是他想要的结果:“你觉得此事该如何处置?”
“殿下,既然典军府办事不利,您又令兵部举荐中军将校人选,中军是为了拱卫殿下,您何不令兵部以后督办中军粮草?”果不其然,陈朋将谜题彻底掀开了。
他的话音未落,议政殿瞬间化作菜市场,大臣化作蚊蝇,发出的嗡鸣之声填满了大殿各个角落。
典军府是个士族无法踏足的地方,倒不是说里面没有士族子弟,而是典军府的关键职位都是被姓王的和对王弋绝对忠心的人把持着,这些人大多出自幽州、并州上党郡、以及冀州赵郡。
这些人自诩王弋的忠犬,对其他地方出身的人抱有极大的敌视,而那些非三地出身的人又全是王弋起事时的追随者和降将,典军府可谓水泼不进。
若是有一支军队能够脱离典军府的掌控,将成为各方势力追逐争抢的目标。
再多的保证都是虚的,只有抓在手中的权力才是实打实的好处,许多人都想分走一杯中军的羹。
这便是王弋诓骗他人的手段,不得不说十分高明,却不是所有人都乐见其成。
周瑜暗自叹息了一声,扫了一眼御史台的方向,发现一众御史正蠢蠢欲动后嘴角不自觉露出一抹冷笑。
当然,在军队的诱惑面前,绝大多数的人都是不安分的。
王弋没有理会骚乱的大殿,沉默许久后才喝道:“肃静!此事……再议吧。”
众人见他这副表现,顿时安心不少。
事情吗,不怕再议,就怕不议。
无论他是否答应,都难以令众人西南,唯有“再议”最为稳妥。
众人觉得这次朝会简直太值了,仅仅王弋有意松口中军这一项远超预料,什么宴会、什么报仇,早就被他们抛到了九霄云外,见到王弋有些失神地坐在那里,比任何事情都令他们开心。
如今最应该做的事就是偃旗息鼓,将王弋的注意力转移到其他地方直至大朝结束。
只有这样他们才有时间为夺取兵权布局,此时万万不能让王弋在关心朝政,而恰好此次大朝又是一次特殊的大朝。
有人立即从脑海的角落之中将此次大朝应该做的事翻了出来,出列说:“殿下……”
“殿下,臣有事奏。”一声大喝打断了许多人的思路,只见御史台走出一人,朗声道,“殿下,臣以为让陈大夫担任礼部侍郎有些不妥。”
嗯?
听闻此言,群臣一头雾水,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情况,也不清楚御史台又要站出来闹什么幺蛾子。
果然还是来了……
周瑜叹息着摇了摇头,却听这名御史说道:“殿下,陈大夫才思敏捷,乃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可是科举之事应寻找饱学之士参与裁定,相较于陈大夫,臣以为还是周督帅的学识更高一些。”
“住口!”还未等王弋说什么,立即有人跳出来驳斥,“此时殿下已有了定夺,尔等莫要说三道四,你们都已经升官了,还啰嗦什么?”
“我啰嗦什么了?说错了?难道我等入朝为官就只是为了做官吗?尔等不思报国才应反思过错。”
“住口吧……”
“怎么?辩驳不过就想强词夺理?你以为御史台会怕了你们这些巧言令色之人?”
“你说谁巧言令色?这与巧言令色有何关系?御史台就这种水平?那还是老老实实在御史台待着吧,别去礼部丢人现眼了。”
“尔等难道不是巧言令色?明知陈大夫并非最佳人选,尔等却一昧做应声虫,只知道点头应是。也对,你们不是巧言令色,你们连巧言都说不出来。”
“混账!”
“大胆!”
“来来来,今日某便与你好好辩驳一番!”
“那你倒是说呀,只知道恐吓他人?辩驳是要讲道理的,你莫不是连道理都讲不出来了?哼,是不是没读过书啊?”
“你!你……你竟然敢羞辱我?”
“本官说些事实就是羞辱了?那本官可就不明白了,你到底是脸皮厚?还是脸皮薄?”
两人开了个头,御史台和对方立即摆开架势,你一言我一语,吵作一团。
王弋冷眼旁观,心里却举着双臂高呼:“打一架!打一架!”
反正他不着急,一切都在掌握之中。
是的,尽管出了陈朋这个不小的插曲,一切正在像他预想的方向发展,陈朋不过是将这个过程提前了一些。
就在两拨人越靠越近、不经意间挽起袖子的时候,忽然有人站出来大喝一声:“殿下,臣有事奏!”
站出来的人是马日磾,虽说老尚书为了演戏表现得狼狈不堪,但他终究姓马,他开口了,谁都要给上几分脸面。
马日磾不仅走出了队伍,甚至上前两步站在群臣之前,说道:“殿下,老臣手上也有一件案子,想请殿下决断。”
“哼,马尚书倒是劳碌。”王弋眼神一扫,皮笑肉不笑地说,“看来马尚书对科举还不够重视啊,竟然有心思去关心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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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日磾权当没听见他的讥讽,继续说:“殿下,臣听闻一件冤案,还请殿下一听。”
“讲。”
“老臣受士绅侯令所托,弹劾御史台中有御史勾结外敌,刺杀中军校尉侯不疑。”
此言一出,百官哗然。
一众御史更是一脸茫然,平日里都是他们弹劾别人,如今竟然有人来弹劾他们?况且侯不疑是什么人?侯令又是谁?
侯令其实不是什么名人,侯氏在冀州的士族中别说排的上名号了,从后往前数都不一定能找得到,毕竟侯氏算不算士族都不一定,最多只能算是一个介于豪族与士族之间的家族。
不过侯氏的运气确实不错,族中出了个侯不疑,武艺、学识、人品在年轻一代极为出众,硬生生靠着自己的能力在士族间拼出一条路,出现在兵部举荐名单的校尉之职上面。
虽说侯不疑不是直系出身,可小家族能有什么底蕴?恨不得将侯不疑供起来,宝贝得紧。
哪曾想好不容易进入军中担任了校尉,侯不疑踏上的不是一条富贵路,反而是一条不归路,居然被人投毒致死。
朝中有不少人是知道这个侯不疑的,只是不明白侯氏走了什么门路竟然与马日磾攀上了关系不说,还能令马日磾替他们出头。
不过这一下却让许多人开心不已,他们冷笑着看向御史台,等待着他们出丑,甚至去死。
御史们则毫不在意,中军的案子已经结了,连案犯都杀完了,再追责也不可能追到他们身上。
然而他们却错得离谱,大臣们也错得离谱。
他们从来都不是敌人,整个大殿之中,大臣们的敌人只有一个,那就是王弋。
王弋闻言面色阴冷,喝问:“可有人证物证?”
“有。”
“在何处?”
“就在宫门之外。”
“宣。”
随着王弋一声令下,宦官们层层传报,不多时,一位身材富态的人缓步走了进来。
见到此人后,众人无不惊呼,却听此人行礼道:“草民郑泽,拜见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