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律》能否推行很重要,是王弋斩向士族最关键的一刀,为了斩下这一刀,他从推行商业的那一刻就开始准备了,而这一刀最先伤害的人必须是他自己。
“元皓,这许可所涉及的……种类未免太多了些吧?衣食住行面面俱到啊。”
许可?什么许可?
群臣本能地心中一沉,他们没想到一开始便是限制,纷纷看向田丰,等着他解释。
田丰倒是淡然:“殿下,臣以为所有商铺经商必须有许可,且与官府签押的必须是家主本人,只有如此才能确定税收。”
“荒谬。”话音未落,立即有人质问道,“若按照田尚书所说,其中漏洞巨大。若有人坐拥多家店铺该如何?他能面面俱到不成?手下人犯了错难不成要家主承担责任?”
“只要查清楚即可。”
“若家主犯错呢?逼迫家中管事承担罪责,他却逃脱律法惩治,官府岂不是成了草菅人命的帮凶?”
“只要查清楚即可。”
“田尚书能确保每一桩都查清楚吗?”
“能。”
“凭什么?”
“就凭每一家商铺的账目都要上交官府保存一份。”
“天方夜谭……”
“好了。”王弋忽然出言打断,沉声道,“若按你所说,目前各地官府根本做不到,总不能让他们只核算这些而不理其余民生之事。
这样吧,许可要颁发,家主也要签押,但每份许可上不仅要有家主的名字,也要有管事的名字,签押时还要有商铺具体位置和地契做为凭证。如何?”
“殿下,这与田尚书所说有何区别?”
“当然有区别。家主无需上交账册,官府会发放统一的账册供管事记账,届时管事只要拿着账册去官府交税即可。家主如地契一般,无需出面,只是个担保。”
“殿下,如此确实是良策,可户部每年要耗费极大精力处理此事……户部会不会太过辛劳了?”
刘巴闻言直接表态:“殿下,臣没意见。”
“刘尚书,户部能有多余精力应付?”
“有何不能?户部上上下下几千人还能应付不了这些小事?”
“刘尚书如此大包大揽,怕不是因为今年户部年终核算有些难看吧?”
“确实如此。”刘巴点了点头,却回了一个看傻子的眼神。
周围人见状忍俊不禁,那人自知说了傻话,讪讪一笑不再多言。
不过刘巴还真没说假话,正是因为今年的核算实在拿不出手,明年的更拿不出手,他才迫不及待答应下来。
他恨不得王弋现在就颁布这条律令让户部狠狠捞上一笔,明年脸上也好有些光彩。
他说完之后眼神颇为玩味,脸上甚至挂上了些许期待,只因王弋终于要挥刀了。
“每份签押许可……需要上缴五贯铜钱?”王弋的声音陡然提高,指着奏章难以置信地问,“元皓,每一份都要上缴?五贯铜钱太多了吧?”
“殿下,五贯可不多。”
“谁说不多!田尚书上下一碰便要每间商铺掏五贯钱?凭什么?”
“就凭这是经商许可,不仅签押的时候要交,根据经营类目不同每年都要交不等的银钱,一份许可只管五年,五年一过需重新和官府签押。”
“经商还要许可?”
“怎么不要?盐铺、铁匠铺不是都要许可吗?没有官府的许可谁敢贩卖?”
“盐铁是官营!”
“此事与官私无关。若无许可规范,如何能保证商贾不会相互勾结哄抬物价?不知尔等前些年去过司隶否?见没见过长安与洛阳城中百姓的惨状?”
“田尚书此举与司隶那些人又有何异?不过是换了一种盘剥的手段罢了,商贾们又不会掏钱,只会将这些钱加在货物上。届时不用商贾哄抬,物价也会高涨。”
“哼,你休要混淆视听。商贾哄抬会令物价涨多少?会有多大的危害?几贯铜钱加在货物上又会涨多少?会造成多大的危害?
你不会以为这一年来我们刑部诸多官吏是在关上门胡思乱想吧?本官告诉你,定下的这些数目都是刑部诸多同僚几经查访、细心核算后留下极大余量的数目。
你若是不服便拿出证据来与我等对峙,若拿不出证据,就看着我们的数据好好听着便是。”
“你!你……”此人还想争辩,奈何刑部诸多官吏满脸傲然,眼神胜似寒锋,将他钉在原地不敢多说,生怕再反驳一句就会有人冲过来和他在拳脚上分个胜负。
王弋见状强行压制内心笑意,叹息一声,打圆场:“也罢,既然刑部已经有过多次核算,此事便定下来了。只是为何有些品类需要缴纳如此多的钱?一匹锦缎才卖多少钱?本就课以重税,如今再收,是不是过于高了?”
此言一出,原本还想和田丰争辩的人都闭上了嘴巴,眼神极为古怪。
谁不知道甄姜的铺子包揽了赵国近乎七成的高级布料?现在田丰竟然还想从甄姜的荷包中扣钱?他们倒要看看得罪了甄姜,田丰最后会摆出多么“妖娆”的死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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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丰将这些人的表情一一看在眼里,心中冷笑一声,顺势接过王弋递过来的刀子,行礼道:“殿下,这笔钱收得合情合理,如今诸多工坊已经开设,成本自然就降低了。锦缎本就是衬托地位的奢侈之物,怎能让人人都能买得起?”
“不对吧。田尚书,是谁将锦缎定成奢侈之物的?只是华贵之物罢了。以前产量少,价格自然就高,能买得起的人不多,如今产量多了,价格降低让百姓们也能穿得起难道不好吗?”
“可是锦缎的价格低了吗?”田丰看向驳斥他的人,眼中尽是讥讽,“年初至六月,锦缎的价格时高时低有所变动,六月之后却一直在升高。本官走访了冀州多地,没看到百姓有人能穿得起锦缎,倒是见到不少豪族的管事、甚至是仆役身上多了许多锦缎衣物。如此,锦缎不是奢侈之物又是什么?”
“这……这……就算是奢侈之物!那官员呢?你总不能让官员平日里身着麻衣吧?关乎朝堂颜面啊!”
“笑话。本朝令:官吏薪俸:二布、三钱、五粮。最低级的小吏每年的俸禄中也会有一匹缣,八品官员每年也会有一匹纨,不够他们做衣物吗?况且麻衣又如何?夏日谁不穿麻衣?殿下……”
“好了!是我没有注意。”此人赶紧阻止田丰继续说下去,转头看向王弋道,“殿下,臣只是担忧物价。既然田尚书做了万全的准备,臣并无异议。”
这话相当恶毒,他们这些当臣子的担忧完物价,王弋做君上的就不能担忧了,王弋需要担忧的是甄姜是否同意,他要是反对就是以权谋私,他要是支持嘛……
嘿嘿,喜欢甄姜的人不多,讨厌甄姜的数都数不过来。
可惜,做为王弋蓄谋已久的一刀,这些情况早已在他的预料之内,只见他不慌不忙道:“那便如此做吧。”
他的回答令所有人震惊不已,连田丰都没有意外,以至于看向他的眼神中都带上了些敬畏。
田丰是知道王弋因为甄姜才会将《商律》拖延至今才公布的,他以为王弋正在劝说甄姜让出部分利益。
说起来直到现在官府还没有还清盐场和矿山的欠款,即便不算人情,官府欠甄姜的也太多了,田丰甚至都不指望这条律令能够通过,甄姜不同意是人之常情,毕竟对于其他人来说这是加钱,对于甄姜来说这就是明抢。
“殿下英明!”
然而想是这么想,等王弋真答应下来,生怕他会反悔,田丰带头行礼,高唱赞歌。
其余人也纷纷行礼响应,不过有多少人是为了低头掩饰幸灾乐祸的表情就不好说了。
王弋摆了摆手,丝毫不在意,一条一条的看下去,直到找到了他最关心的那一条。
“元皓,孤能明白开设工坊需要主家登记户籍,可为何还要让工人登记户籍啊?”王弋看向田丰,很是疑惑地眨了眨眼睛。
是啊?为何啊?
田丰也不明所以,跟着眨了眨眼睛。
他莫说不知道为何要让工人登记户籍了,就连为何要让主家登记户籍都不清楚,这一条是王弋强行加上去的,根本没向他解释过。
“殿下,臣担忧工坊日后会成为汉末豪族手中的土地,若豪族借此收拢隐户恐怕会形成一大祸患。”
“原来如此,那就这么办吧。”王弋点头,继续观看不再多言。
不过他的心却在猛烈地跳动,生怕有人忽然站出来反对,万幸的是似乎没人发现有什么不妥,顿时让他心情大好。
接下来的商律开始涉及工坊,群臣们对每一条都展开了激烈的讨论,他们倒也不全是为了各自的利益,而是很多东西因为条件有限真的很难推行,即便刑部做了大量的调查,终究无法深入各行各业,有些不切实际的想法只能作罢。
只有刘巴冷眼旁观着一切,眼见着王弋的神色从镇定变得紧张慢慢化作淡然,心中五味杂陈。
他恐怕是除了王弋以外唯一一个知晓王弋计策全貌的人了,尽管他没有参与其中,但是做为未来的执行者,王弋将计划告诉了他。
这次大朝从头至尾都是一场表演,从重处罚礼部的官员不是因为贪赃枉法,而是进一步削弱士族在朝堂中的影响力,那些人死不死好不重要,真正重要的事没人站出来替他们求情。
当互为姻亲的士族都漠视了对方生死的时候,不信任的裂痕就已经形成了,王弋撕下了士族之间所有的伪装,直接让利益成为了唯一的纽带。
利益做成的纽带是最牢固的,也是最脆弱的,以至于王弋开始拆散江南士族与本地士族的联盟时没人察觉到有问题。
江南士族掌控御史台,本地士族掌控礼部,原本井水不犯河水,可是等江南士族进入礼部之后,绝对不可能和本地士族相互扶持,最根本的原因就是在郑泽和马日磾身上。
郑泽彻底倒向了王弋,又与江南士族有死仇,他在礼部所有的人脉都不会对江南士族有好颜色,江南士族想要站稳脚跟只能将目光投向科举,可惜马日磾并不缺人,江南士族在礼部只有被孤立一条路可以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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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王弋拿出商律的时候人类内心最贪婪的丑态彻底暴露了出来,牢固的联盟在更大的利益面前瞬间土崩瓦解,以至于根本没有察觉王弋砍向他们根基的那一刀。
家主的户籍?工人的户籍?人其实不重要,真正重要的其实是户籍。
所有人都将目光放在了工坊上,却忘了如今赵国最主要的国策可不是工坊,而是农税新政。
在推行新政的同时,一套完善的户籍体制将伴随着新政诞生,这甚至不需要户部主动去做,那些渴望田地的百姓会自发填写好户籍。
等到工坊的户籍登记完成之后,所有拥有户籍的人都是百姓,没有户籍的就成为了可以肆意剥削的私工。
《商律》保护百姓,私工又是官府不承认的人,让百姓和私工在一起上工,士族的名声能好就有鬼了。
名望是士族最厚重的保护壳,失了名望,士族就是任人宰割的鱼肉。
要是只用私工更惨,被有心人发现按上个谋反的罪名都是轻的。
庇护百姓的人从士族变成了朝廷,士族虽然还是家大业大的士族,但根基已经没了,除非君主荒淫无道惹得民怨沸腾,日后再也不会出现士族登高一呼便有良家子舍命相随的情况了。
等到科举与学官彻底架设好之后,或许士族能够拿出来炫耀的就只剩下银钱了。
刘巴看着争辩得面红耳赤的官员们,不知道是该恭喜他们,还是应该恭喜王弋。
没来由的,他忽然想起王弋总是让他拨钱修路,哪怕有些地方偏僻到他觉得那就是纯粹的浪费。
信息的不对等啊……
这一局终究是让王弋赢下了。
他不知道王弋日后还会不会赢,但是等新政推行之后,王弋将掌控对朝堂官员任命的绝对话语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