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州是天下中心,即便王弋已经竭力发展海运,商贾们还是更习惯于由陆路将南北东西的货物运输到需要它们的地方,这些年刘表正是借着这个机会很捞了一笔,使得整个荆州都富得流油。
好东西自然会遭到觊觎,先不说在北方稳步扩张的王弋,西边的曹操和南边的袁谭没少寻机纵兵劫掠,荆南的马腾更是不满足于四郡之地,时时刻刻想要取而代之。
这种事要是放在二十年前……哪怕十年前,刘表肯定是要提起宝剑教他们做人的,奈何如今他已经老了,老到什么也做不了了,让他依旧坚持的只有放不下的权力与财富。
历经党锢、逃亡、复起、称雄……无数大起大落的事情之后,他本以为在自己这波澜壮阔的一生之中已很难再有什么能在晚年令他心神不宁了。
他见过王朝兴盛、见过天崩地裂、见过流离失所、见过帝国覆灭、见过英豪起于阡陌之中傲立天地之间、见过丈夫诞于贵胄之家纵横九州山野。
他见过太多太多……
万人难敌的将军、口若悬河的辩士、搅动风云的谋臣、挥金似土的巨贾。
威严如天下共主不过是他眼前的过客,低微似草芥之民亦曾与他谈笑风生。
世间的名和利,他拥有过,失去过……
他曾以为这些不过天边浮云,随手可揽于怀中,张口便散于眼前。
然而,一个机会的到来让他本已沉寂多年的心再次发出猛烈的悸动。
那是一个平常的夏日午后,那是来源于他曾触手可及的洛阳。
洛阳……
那座他魂牵梦绕、地位超然的城池,里面发生的一切他都想知道,也都能知道。
在他看到那一则消息之前,无论传言有多疯狂、臣子的野心有多雄厚,他只是想夺回洛阳而已。
那是他的责任,他的姓氏必须背负的责任,可当他看到消息之后一切都改变了。
洛阳不再神圣,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心中的欲望正在亵渎日日夜夜坚守的誓言,然而这种感觉并没有让他感到羞愧,反而让他流连忘返,欲罢不能。
这是一个机会,一个声名显赫的旁系替换掉千夫所指的直系逆子的机会,他不愿放过。
他放下了所有的仇怨与过结,联合多方势力展开了一次史无前例的刺杀行动,只要能成功,中原大地就会再次陷入动荡,他就能再次率军前往曾经折戟的地方一雪前耻,将日思夜想的城池握在手中,为此不惜放出手中权力装病迷惑他人。
可惜他失败了,更要命的是他真的一病不起……
他知道那是心中不甘所致,但他宁愿将一切归咎于自己年老体衰。
他已承担不起志向的重担,更难以直视失败的结局。
他在无数个近乎于绝望的日子里如此劝说自己,希望早已混沌的思绪能够服从最后一丝弱小的理智。
可是,当有一天他忽然发现理智占据了上风,察觉到了自己的愚蠢,能够坦然面对逐渐消散的志向之时……他却无奈地知道自己真的要死了。
“吾儿……靠近前来。”虚弱的声音从干涩的嘴巴中发出,刘表招了招手,将三个儿子以及年轻的夫人招到身边。
三个儿子的表现各不相同,长子刘琦满脸泪水跪伏在窗前不停地抽泣;次子刘修侍立在一旁眼神涣散;三子刘琮年纪尚小,拉着蔡夫人的手不太敢上前,却也伸出另一只手试图握住他枯槁的手指。
厌恶多事出有因,喜爱总发自内心。
刘表没有去回应那只稚嫩的小手,而是勉力将手探向了蔡夫人。
他每日能够醒来的时间极其有限,能够活到现在全靠蔡夫人倾尽全力救治,他真的爱这个女人。
蔡夫人脸上没有显露什么表情,只是拉着儿子一起将他的手抱在了怀中。
刘表见状嘴角扯出一抹满意的笑容,眼中却闪过说不尽的哀伤:“襄阳……如何?”
“夫君放心,襄阳一切都好。人心安定,百姓安居乐业。”蔡夫人挤出一抹笑容,轻声安慰。
“休要胡说!”刘琦豁然直起身,趴在床头哭嚎,“父亲,您不要被她骗了!”
“住口!”蔡夫人怒斥一声,眼中陡然显现出无尽的杀机,如猎食的雌虎一般凶狠而又凌厉。
刘琦不敢直视,却嘴巴不停:“父亲,袁谭那个背信弃义之徒分兵两路进攻荆州,一路已攻掠豫州大半,另一路正在江夏鏖战,您若不出来主持大局,襄阳危矣……”
刘琦一口气将危机说了出来,蔡夫人闻言脸上终于露出了痛苦之色,眼珠泛红,眼角划过一滴晶莹,咬牙转过头去,却将那只大手抱得更用力了一些。
刘表阻止了她发作,她不想将自己疲惫的柔弱展现在深爱的男人面前。
哪怕希望渺茫,她依旧抱有一丝眼前这个当年意气风发、横扫所有荆州士卒的男人重新站起来的幻想。
可惜,刘表那双浑浊的双眼却在告诉所有人:一切真的只是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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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急,莫急。尚未兵临城下,不可进退失据。”刘表尽力将身子抬起一些,靠在床头轻声问,“你等可有退敌之策?”
“孩儿……”刘琦下意识看了蔡夫人一眼,沉声道,“孩儿一直在督筹粮草,保证江夏与豫州的粮草供应。”
刘表闻言不置可否,看向蔡夫人:“城中可有异动?”
“居心叵测者不少,不过夫君放心,妾身可以应付。”蔡夫人哀叹一声,眼神却极为坚定。
刘表见此,终于放下心来。
蔡夫人说能应付,那一定是真能应付,如今他还没有被叛贼丢出去就说明大局还掌握在他们手中。
“琦儿啊……”他终于看向自己的长子,问道,“豫州守将是谁?江夏守将又是谁?”
“父亲,豫州由黄老将军镇守,江夏的守将是蒯祺。”
“汉升可保豫州无虞,蒯祺为何能挡住袁谭的另一路兵马?谁在助他?”
“孩儿不知……”
“夫君。”蔡夫人挥退仆从侍女,低声说,“江夏那一路敌军乃是袁谭亲自坐镇,蒯祺能挡住袁谭原因不在蒯祺。”
“哦?是袁谭无能吗?”
“不。”蔡夫人指了指北方,神色冷峻,“那位……出手了。”
“王中和?”刘表对王弋插手并不意外,问道,“他做了什么?”
“不知。但赵王的水军击败了袁谭的水军,江夏又有襄阳水军助战,局势才得以稳定。”
“原来如此。”刘表点头,却没人看到他耷拢的眼皮下一闪而过的异色,“我恐怕时日无多了……”
哪怕所有人都早有准备,骤然听到刘表将此事讲出来,心头没来由地一紧。
蔡夫人赶紧安慰:“夫君放心,妾身已经派人去寻最好的药草与医士,保证能药到病除。”
“我恐怕等不到那一天了……”
“夫君千万不要如此说,你一定能痊愈的,一定能!我们孤儿寡母若没了你,日后该如何过活……”蔡夫人神色之哀伤,恐怕让她拿出一部分生命续给刘表都会毫不犹豫答应。
“听着吧。”刘表动了动手指,平静地说道,“生老病死,人之常情。我时日无多,你们却还要过活,且听我安排。
等我离世,葬在襄阳城外即可,无需送还家乡,亦不可大操大办,只需将我的死讯告知刘俚,让她得闲过来祭拜一下。”
“妾身……明白。”
“莫要伤心。”刘表伸手摸了摸刘琮稚嫩的脸蛋,双眼却看向长子刘琦,“我有心让你去豫州督战,你可愿意?”
“孩儿……孩儿……”刘琦闻言大喜,可转念一想现在是父亲交代后事的时候,又不敢将欢喜表述出来,使得悲伤与欣喜在他脑中疯狂战斗,一时间竟无法回答。
刘表有些失望,继续说道:“我死之后无需任何人殉葬,一切从简即可。琦儿,你知道了吗?”
“孩儿当铭记于心。”此时刘琦什么话都过不了脑子,刘表说什么,他就答应什么。
“蒯祺未必能守住降下,若事不可为,一切以保全你们母子二人的性命为主。”刘表看向蔡夫人,纵使眼珠浑浊,难掩其中深情。
“夫君!”蔡夫人再也扛不住,扑到刘表怀中失声痛哭。
她知道这个坚强的男人真的要走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莫要如此,莫要如此。”刘表抚摸着蔡夫人的头,低声劝慰,“马贼乃是西北蛮夷,毫无道德信义。只要不投降马贼,谁也奈何不了你们。”
“夫君,妾身不会降的,妾身一定会保住襄阳!”
“你若能保住再好不过,等琮儿长大,他可接任荆州牧。”
“父亲!”一旁刘琦闻言不淡定了,惊呼,“弟弟还小,荆州怎可一日无主?”
“是啊,所以为父说等他长大之后。你可有不满?”
“孩儿没有。”刘琦哪敢造次,将脑袋埋在臂弯之下,隐藏好情绪,“一切全凭父亲安排。”
“没有自是最好。”刘表似乎很满意,点了点头,沉声说道,“府内库房之中有一间密室,里面的东西你尽可取之带走。”
“父亲为孩儿准备了什么?”
“你去看了就知道,速去吧。”刘表摆手示意刘琦可以退下了,脸上挂着挥之不去的疲惫,看向次子,“修儿,你可有什么志向?”
“全凭父亲安排。”刘修的表现十分怪异,既不伤心,也不像刘琦那样为自己争取好处,眼中时不时闪过几缕癫狂,茫然的神色似乎正在极力压制着癫狂。
“你自幼与琦儿饱受艰辛,为父又遭党锢牵连没能好好教导你,好在你喜好读书,擅长文章,不如去投奔姑母刘俚吧。”刘表神色和善,自认为给了这个平日里没什么存在感的孩子一个不错的前程。
哪知刘修就像是被踩到尾巴一般,惊呼道:“不去!孩儿不去河北!哪怕死在城中也不去!”
“哦?”刘表以为刘修开始争取利益,问道,“你愿镇守襄阳?”
“只要父亲您在,襄阳不就没事吗?”刘修表情扭曲,嘴里却说着无比天真的话语,“您一定会没事的,您绝不可能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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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罢了。”刘表终于看出了儿子不正常,叹息道,“命数如此,那你便留在襄阳吧。退下吧……”
刘修闻言,丝毫没有流露出父亲即将病故的哀伤,立即听命退出房间,脚步甚至有些轻快。
刘表已经懒得理会这个孩子了,看向蔡夫人,问道:“你已经准备好投靠王中和了吗?”
“夫君……”蔡夫人脸色煞白,身体不自觉地颤抖着。
“事已至此,无须解释。”刘表摇了摇头,轻声问,“你可有把握让王中和接纳你?”
“夫君……妾身将诺大一个荆州拱手让出,他会不要吗?”蔡夫人惊恐地瞪大双眼,脸上再盖一层白霜,颤抖的幅度愈发难以控制。
“宛城啊……夫人,宛城。
荆州是天下中心,宛城便是荆州的门户,可是大门不仅会向外打开,也可以向内。
王中和派一员大将奇袭宛城却止步不前,不是为了替我们守住门户的,他是为了防止我们北上,防止有人由荆州北上。
王中和是我见过最沉得住气的人了,他从不在意一城一地的得失,自他起兵开始便能见到端倪。
击败王芬占据冀州后却不过河进攻青兖二州;击败董卓占据并州后亦不南下进攻司隶;击败袁绍收得青兖却止步徐州;击败吕布占领司隶却视豫州与凉州于无物。
每一次大战,在他不要的州府之中都有关于他的战事发生,他可以轻易将那些州府拿在手里,我从未见过如此克制之人。
他有他的谋略,我不怪你们想要投靠他,我只担心你们的存在并不在他的谋划之中啊。”
“这……这……”一直保持镇定的蔡夫人终于慌了,开始病急乱投医,“不是还有姑姑?还有蔡伯喈!对对对,还有黄承彦!我立即写信问问他们,让他们说说好话如何?”
“来不及了。”刘表摇了摇头,叹息,“若我刚昏迷时你便写信还有一丝可能,如今已经晚了。”
“夫君……那我该如何啊?孩儿还小……妾身不怕,妾身愿随你去,可是孩儿还小啊!”
“宛城……夫人,宛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