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礼的言语极尽蔑视,丝毫没有将军侯的悲苦放在眼里。
军侯气急,扑过来就要与王礼厮杀,却被王礼一脚踹翻在地。
“鲁莽、偏执、多愁善感。”王礼将军侯踩在地上,话语中竟带着怒火,“十几道伤痕、几十场厮杀,你却只看到了兄弟情义,丝毫不顾兄弟为何为你赴死。你如今还活着,就是对那些死去兄弟的羞辱。”
“住口……我杀了你!杀了你!”
“杀了我?”王礼抬脚将军侯踢到他兄长脚下,讥讽,“不如自己抹脖子吧。那么多的军功却只是个军侯,你有何脸面活着?”
羞愧在大多时候只会让人愤怒,在少数时候却能让人清醒。
军侯听到王礼的嘲笑愣在当场,没有再扑过去,而是看向自己兄长,眼中全是茫然。
看到兄长面上闪过的那一丝不忍,王礼笑道:“哈哈哈……家主将弟弟保护得如此之好,后悔了吗?”
“与你无关。”兄长冷哼一声,“来人,送客。”
“你不能走!”军侯忽然大喝一声,翻身而起。
两人以为他又要闹,谁知军侯却沉声道:“你潜入城中不就是为了夺取随县吗?我有办法。”
“休要胡闹!”兄长大惊,赶忙拉扯军侯的手臂。
怎知军侯甩开兄长的手,死死盯着王礼,问道:“我只问你,你们就不在乎军中手足的生死吗?”
“军中弟兄的生死?”王礼将匕首捡起来,塞到军侯手中,目光灼灼,“我手下有二百个弟兄,他们能在我战死时拼命将我的尸体抢回来,也能因一道命令弃身陷重围的我不顾。手足情是情,君恩就不是恩了吗?”
王礼的劝说有理有据,却没有打动军侯。
军侯愕然,愣在当场。
半晌之后,在气氛逐渐紧张起来之时,军侯忽然憋出一句话:“什么是君恩?”
王礼难以置信地看了看茫然地军侯,又看了看军侯的兄长,面色变得极为古怪,说道:“你想知道?待破了随县,你可以跟随我征战,我让你知道什么是君恩。”
“不可!”兄长急忙制止。
奈何为时已晚,军侯点头说道:“好……我便助你破了随县。”
“你在做什么?”兄长大怒,一把拉住军侯衣领,咆哮,“我不准你去。你不听我的话了吗?”
“兄长,若无今日之事,无论他如何舌灿莲花,小弟都会杀了他。”军侯握住兄长的手,哀声道,“可是小弟不甘心啊!小弟想知道为什么不能接应弟兄们入城,为什么一定要关闭城门?”
“你说!你说!”兄长闻言顿时慌乱,病急乱投医,竟拉住王礼喝道,“你告诉他为什么,快说呀……”
“因为城池比弟兄的命更重要,仅此而已。”王礼推开兄长,脸上浮现厌恶之色,“是你将他保护成这般模样,你若让他成为将军,他会不明白吗?”
“住口!”兄长眼中燃烧起熊熊怒火,“这里是荆州!”
“是啊,这里是荆州,你能怨得了谁呢?”王礼摇了摇头,厌恶之色溢于言表。
他并不只是讨厌这位爱护兄弟的兄长,每个地方的情况不同,荆州就不能有君恩这种东西存在。
一旦士族全心全意投靠刘表,第一个将士族吃干抹净的就是刘表,士族怎么可能全心全意为刘表卖命?只能组成利益同盟。
兄长没有做错什么,但在乱世之中不让弟弟接触到脏脏的现实就是取死之道。
“罢了……”兄长无力地哀叹一声,回到案前坐下后神色陡然变得锐利,似笑非笑道,“既然吾弟有意与张将军合作,我便遂了他的心愿。不过此事着实凶险,不知尊使可有保我全家性命之策?尊使,请坐。”
王礼也换上了一副笑脸,反问:“不知家主想要什么?”
“吾弟乃是我至亲兄弟,我有要以全家性命做为赌注,若无万全之策,此事恐怕难以竞全功啊。”
“我家将军乃是统兵之将,许多事情做不得主,还望家主海涵。不过我家将军有举荐之权,以家主的才能,应该出任一县之令,保境安民才好。”
“在下才疏学浅,恐怕难以当此大任。”兄长摇摇头,面上全是歉然,“何况故土难离,还望尊使见谅。”
“家主说笑了。”王礼一脸情真意切,劝说,“好男儿志在四方啊!以家主的才能,怎能偏安一隅之地?”
“哈哈……尊使才是说笑。吾弟不是应允尊使愿意随你征战四方吗?战场凶险,在下最是疼爱弟弟,定然整日担惊受怕,哪有心思去言谈志向?尊使还是想个万全之策吧。”
王礼没想到县令都无法满足此人的胃口,竟然想要随县的县令。
可是,他怎么可能将门户要地交给眼前之人?
沉吟片刻,给出了自己的底线:“若家主不嫌弃,我举荐家主为南阳郡功曹史如何?”
功曹史可以说是张合能拿得出手的最大的官职之一了,是一郡掌管人事的最高官职,除了朝廷直接任免的官员外都受他节制,而一郡之内除了县令、县尉等地方要员外,朝廷任免的官员不会超过十人,权力可谓只手遮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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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礼本以为此人会毫不犹豫答应,怎知家主沉思片刻,竟然笑道:“既然我等投效赵王,就不能三心二意。
听闻赵王收拢土地为百姓重新划分,在下深以为然。
在下愿献出家中所有土地支持赵王政策,令南阳郡百姓安居乐业。
尊使若是不嫌弃,可将地契带给张将军,也算是在下的一份心意。”
“家主。家有家规,国有国法。”王礼眼中闪过一抹毫不掩饰的杀机,冷声道,“我等是军人,为殿下平定四方叛乱,土地之事不归我等管辖,我等也没权利管。”
“尊使此言差矣,形势紧急,变通一下又何妨?”家主摆摆手,毫不在意王礼的的表情,“在下因商贸与将军相识,尊使何必如此决绝?”
“家主又何必如此执着?宛城有司马坐镇,家主亲自去问不好吗?”
“司马身份尊贵,在下哪敢造次?还需张将军引荐才好。”
王礼闻言,心中火起,冷声道:“哼,若能破随县,我自会引荐家主去见张将军。”
“既然如此,在下便将地契送给张将军做礼物吧。还望尊使能够代呈于将军。”
“你不要太过分了!”王礼拍案而起,喝道,“随县不破,你什么也得不到!”
“尊使不是说了吗?若尊使不幸身陨,你的弟兄们拼死也会抢回你的尸首。”家主咧嘴笑着,眼神却无比森然,“在下也想见识见识赵国骑兵的锋锐!”
“哈哈哈……”王礼大笑一声,端正坐下,神色极为温和,“既然家主有心,见识一下也无不可。届时家主自己将地契交给将军吧。”
“好!”家主眼中无尽的寒霜瞬间化为春雨,笑道,“尊使但有差遣,在下无有不从。”
“家主大气,不如我等商议一下?”
“请!”家主拱了拱手,看向军侯。
军侯早已瞠目结舌愣在原地,他只是天真,却不是傻,自然明白兄长与王礼言语中的交锋。
其实所谓的地契和官职在他眼中都算不得什么,官职是他背叛随县应得的奖励,土地换商路也没什么问题,但他难以相信从下便对他极尽关爱的兄长竟然在第一时间以他做为交易的筹码来胁迫王礼。
第一次,他感受到了这个世界最纯粹的恶。
人只是尘世中的一点尘埃,被他人操纵和利用时,他人不会在意你的想法与感受。
深入骨髓的冰寒让军侯浑身僵硬,四肢都有些不协调。
他机械般举起手中的匕首递还给王礼,声音中有说不出的酸涩:“我可以召集数百军中弟兄打开城门,只要张将军够快,破城只在弹指一挥间。”
“哼。”王礼听完冷哼一声,看向家主不满到,“仅此而已?家主未免有些失礼了吧?”
家主脸色也不好看,随县不是小城,只打开城门能有什么用?纵横数十条街道,上千间房舍,随便找个区域就能轻易组织起一条防线,何况现在随县城中有好几万人。
功曹史是用随县换的,不是用随县城门换的。
“吾弟在军中职位不高,做事难免不便。”家主看了军侯一眼,笑眯眯地对王礼说,“尊使稍安勿躁,且在此休息几日,在下定会给尊使一个满意的答复。”
“如此最好。”王礼点点头,准备给他们一个机会。
家主见状大喜,立即吩咐人安排宴席,将王礼伺候得舒舒服服。
等到宴席结束,将王礼安排到客房之后,家主一改平日里的温和,对军侯极为不满道:“区区几百人便是你能调动的极限了?没有其他的吗?有没有机会将随县布防的计策探听出来?”
“兄长……”军侯不自觉竟带着些许哭腔,哀声说,“是不是小弟做错了什么?”
他此时依旧无法释怀兄长看他那冷淡的眼神,那种陌生、不在意、甚至带着鄙夷的眼神。
父母早逝,二十多年间兄长兼顾父亲的严格和母亲的温柔将他带大,如今他却如同孤身一人一般,孤独地瑟缩在人世间的角落,听着令他痛彻心扉的数落。
家主盯着他哀怨的双眼许久,最终还是叹息道:“小弟,既然你想成长,为兄便助你成长。世间他人不是为兄,他们不爱你、亦不欠你,没人会对你抱有善意。”
“是……是吗?可是……您是兄长啊……”
“没有可是!”家主神色一冷,喝道,“你有没有办法得到布防策略,或是其他有用的东西?若是没有便去偷、去打探,无论如何也不能损害家中利益。”
“是……是……”军侯期期艾艾答应下来却满心茫然,他甚至不知道该用个什么理由返回军中。
不过这个理由也用不着他去思考了,第二日守将便派人将他召回,并委派他去城上指挥防御。
因为张合来了,带着全部的兵力以及数架蒙着布匹的大型攻城器械将随县东、西、南三面围住,只留下一条通往北方断蛇丘的道路。
别看每一面张合只布置了一千兵马,可守将哪里敢怠慢,立即排兵布阵做好应对,刀出鞘、弓上弦,时刻防备张合攻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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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合率领主力在城东,看了看城墙上井井有条的布置,转头问身旁的吕岱:“定公可有良策?”
“安营吧。”吕岱也没什么好办法,说道,“城中没有回应,且先将守军的注意力吸引至我军身上,给城中创造机会。”
“围而不攻吗?”
“先围几日。城中那么多百姓吃喝用度,我不信他们会拆房生火。”
“好。”张合点头,传令全军安营扎寨。
要说还是当地人了解当地人,吕岱虽不是荆州人,但他老家在徐州,对荆州人的作风极其了解,事情果然没出他的预料,张合只围了五日,城中便受不了了。
随县做为曾经的转运中心,粮草是绝对不缺的,守将又有县令鼎力相助,士族纷纷慷慨解囊,在此与张合耗上半年没什么问题。
但问题是人不能生吃粮食,百姓本就仓促前来,能有多少柴火储备?
守将又将砍伐的树木囤积在断蛇丘用来守城,有了前几日前军恐怖的袭杀在先,他可不敢派人将断蛇丘的树木运往随县。
城中的士族倒是有不少柴火储备,但他们根本不可能拿出来分给百姓,更不可能允许百姓拆毁城中的房屋引火。
毕竟在他们眼中,城外的张合只是个小麻烦,就算城破了也无妨,大不了投降便是。
可城内的百姓可是大威胁,一旦让步,百姓绝对会得寸进尺,围城的时间久了,他们甚至有破家灭族的风险。
伴随着城中炊烟日渐减少,冲突终于爆发。
有一伙百姓为了煮饭试图拆毁一间孤儿寡母的房舍,两人当然不同意,奋起反抗之下年幼的儿子被生生打死,寡母被人糟蹋,想不开后投了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