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以无比粗蛮之势在街道上横冲直撞,身躯裹挟着霜雪将寒冷散布到每一个角落之中。
在这样的天气里,没人愿意在街道上过多停留,哪怕叫卖的伙计也会蜷缩在一个视野不错的角落中烤火,等客人临近时才会展现出难以维持的热情。
行人们更是步伐匆匆,办事的目不斜视大步而行,回家的归心似箭,一步恨不得跨出两步距离。
街上不会出现任何闲杂人等,遇到相熟的亲朋也只是点头示意以示礼节。
然而人类总是坚韧且唯心的,当一些事情的重要性超越自身处境便会无惧寒冷,就比如王弋出行。
王弋出行从不净街,只要不冲撞了他的车队,百姓们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愿意看他一眼就看着,嫌他犯了转身就走也无妨。
帝王们喜欢街井生活不是没有道理的,昏庸如刘宏不也在宫中搭建了一个小市场吗?
奢华的王宫内从来不会缺少任何生活所需,不过礼仪似乎将帝王塑造成了一个高高在上、不食人间烟火的圣人,吃喝穿戴、人伦欲望,仿佛只要满足了这些人就能活得很滋润。
事实上人只会渴望自己缺少的,在《礼》制定出来的那个年月,或许这些正是人所缺少的,生存是人类要面临的极大难题,可是到了如今……即便不到如今,帝王在权力的加持下早已不需要着眼于生存,他们更渴望交流,人心难足不过如此,帝王是孤独的也不止是形容对待权力的态度。
看着寒风中矗立在街头的百姓,有些人在躬身行礼、有些人在大声欢呼、也有些人许是真有要事在身,行了一礼后便匆匆离去,王弋总觉得这些人比宫中的人顺眼很多,哪怕这些人并不俊美,还各怀心思。
奴仆到底算不算人,这同样是个千古难题,王弋打开了车窗,任凭寒风贯入车内,自己则陷入了沉思。
他在改变世界,世界也在改变他。
他发现当自己开始思考这个问题时,未来的王弋已经死了,身体里取而代之的则是汉末真正的王弋。
“哼,哲学……”淡淡吐出几个字,他的语气却极尽嘲笑。
他是读过些哲学着作的,曾经他以为哲学都是不可信的,现在他觉得哲学都是不能想的,想多了脑子就会乱,就容易成为疯子,如果不是天生的疯子,还是远离哲学比较好。
一旁的周瑜不知他心中所想,轻声询问:“殿下您说什么?臣没有听清……”
“没什么。我在想……”王弋看向窗外,笑道,“你说那些雀跃的百姓是在为我欢呼,还是在为你?”
“殿下……”
“哈哈哈,公瑾莫要理会错了,我可不是想效仿古之君王,那些君臣之说就莫要谈了。”
“那殿下是何意?”
“以公瑾的姿容,恐怕喜欢你的更多一些吧。你看那些女子,看到你之后神色羞怯却眼神炽烈。”
“殿下……”周瑜闻言有些尴尬,摇头劝说,“还是不要如此轻佻吧……”
“并非轻佻啊。”王弋的脸色忽然变得肃穆,沉声说,“你可听说了袁谭与士族之间的博弈?”
“殿下派下的文书案卷,臣已看完了。”
“你觉得如何?”
“殿下想效仿袁谭?袁谭此举见效极快,但难稳根基,旁系终究是旁系,士族千百年的传承根基难以撼动,一旦来日旁系失势,恐将迎来惨烈的报复。”
“是啊,可也不得不承认,那些不得势的旁系确实有大量的人才,他们碍于种种原因,一辈子恐怕都难有出头之日。”
“殿下想给他们一个出头的机会?”
“你以为呢?”
“殿下,树木不可无根、不可无干、亦不可无枝叶,三者各司其职方能长成苍天巨木,可若乱了主次,枝叶强过主干恐怕会使树木折断。
若只是到了些许树木倒也无妨,若树木倒下压到其他反而不美,取唤之道啊。
况且您不是定下科举之策了吗?此等机会若还把握不住,也算不上什么人才了。”
“非是如此啊。公瑾可知马尚书制定的考核事项?”
“臣不知。”
“才学暂且不说,马尚书还要考校礼仪、德行以及容貌……公瑾,才学、礼仪、德行、姿容,你皆是上上之选,少有人能及,你觉得有多少人能与你相同?且看看窗外,即便在我身旁,你依旧毫不逊色。”王弋虽笑着,眼中却是担忧,“我渴望得到公瑾这般的人才认可,却不知世间能出几个公瑾,又会有多少人被这些条件阻拦。”
“多谢殿下夸奖,臣岂能与殿下相提并论?”周瑜行了一礼,说出来的话却一点儿也不谦虚。
“哈哈……”王弋开怀一笑,“公瑾这话倒是没错,天下恐怕难以找到第二个公瑾了,此事可有解法?”
“殿下没和马尚书商量吗?”
“老尚书以身家名誉作保,就为了能让科举推行,所思所虑自然要极尽周详,我亦拗不过他。”
“殿下放心,臣愿意去劝说马尚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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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费劲了,若劝说有用,我也不至于向公瑾抱怨,谁劝也没用。”
“既然如此,殿下不如将条件定得更苛刻一些。”
“哦?你是说过犹不及?”
“正是如此。臣虽不才,却还有些本事。既然才学、德行、姿容等马尚书都已考虑,何不再加上音律?武艺?军略?步战水战、阵法阵图,臣亦有所涉猎。若真选出来,殿下又得一臣,臣亦为殿下高兴。若选不出,也能让马尚书知道过于苛刻了。”
“公瑾此举……”王弋相当无奈地点了点周瑜,无话可说,只能摇头苦笑。
想要找到第二个周瑜,谈何容易?周瑜可不是有些本事啊……
自古清官难断家务事,这件事与家务事没什么区别,王弋看到马日磾制定的条件后起初只是下了道命令修改,却引来了马日磾激烈地反对,坚决不同意,谁劝也不听。
其实这件事想要解决也不难,只要将庞统给弄过来就行,奈何庞德公真的不做人,死活不说庞统在什么地方,明镜司的卷宗中也没有记载庞统在襄阳出没过的记录。
这次全是因为有感而发,大街上的大姑娘小媳妇在得知周瑜也在车内后骤然增加许多,看周瑜的眼神也着实十分热烈。
“殿下觉得此计不妥?”周瑜倒是真想为王弋解决此事,沉思片刻后又说道,“那不如禁止士族参与吧。”
“禁止?”
“对。殿下觉得第一次科举会有多少士族前来参加?”
“此事我倒是不知,不过老尚书对此事颇为忧虑。”
“马尚书所忧恐怕是担心参与的士族子弟过多,直接扼杀了寒门、乃至百姓的机会,其实不然。臣以为马尚书想的还是太好了,臣对科举……甚是担忧。”
“公瑾不看好科举?”
“殿下,科举乃是好事,臣不仅看好,还鼎力支持,只是第一次科举恐怕不会有多少士族子弟参与其中。”
“为何?”
“殿下,且不说三学之事,你要给录取的学子们什么官员?像汉一朝那样的郎官吗?”周瑜说罢,紧盯王弋,脸上满是担忧。
王弋确实是想将录取的人补录到郎官中的,郎官就是候补官员,可他虽设立了郎官,却从没有招过郎官,毕竟大汉的郎官可谓鱼龙混杂,有些是举荐的,有些是考上的,有的干脆就是花钱买的,里面有曹操这样的奇才,也有六七十岁混日子的人。
他可不想养着一群废物,所以即便朝堂缺人,他也没有征募郎官,而是一直靠荀彧等人的举荐,如今周瑜将此事提出来,他也觉得有些不妥。
大汉将郎官的名声搞得太臭了,士族子弟恐怕不会有人想要。
沉吟片刻,他忽然想到自己好像缺一个类似翰林院的机构,一直都是文书院在充当翰林院的职能,可他从不直接在文书院中提拔官员,文书院里的官员也不能直接任用,那里面残留的脏事太多,虽都是他的心腹,可是一旦放出去,难免会有人凭借所知的把柄来要挟其他官员。
“公瑾的意思是?”王弋将问题又丢了回去,“朝堂的官员就那么多,如果所出的官职不能吸引人才,科举也将失去意义。”
“殿下何不许之以名?殿下创办三学,三学所教的学问却没有定数,不如以此诱之。”
“你是说编书?不行。三学乃是国之根基,若有心人夹杂歪心误人子弟,恐会生出祸乱。”
“殿下,既然科举是考核,编书为何不能?官位早有定数,何不令有能者居之?”
“相互竞争吗?也是一个办法。如此就能让士族子弟参加?”
“不能。殿下可听说过千金市骨?您可以千金市骨,但机会只有一次,不会有人花千金买两次马骨,到了第二次想让您出千金的就只能是您坐下的千里马了。”
“公瑾妙计啊!”王弋闻言大喜,他不需要组建翰林院了,而郎官也不再是声名狼藉的官职,还能让马日磾明白想找到另一个周瑜可不容易。
周瑜只是笑了笑,理所当然中带着一丝腼腆算是表达了自己的谦逊。
这些事不过都是小事而已,此次他陪同王弋出行的目的可不是为了解决这些,而是要去中军一趟。
不过说起来……前去中军还真与科举有关。
王弋又扯了一些水军的事,包括什么时候将甘宁换回来等等,两人一路聊着,对水军的轮换与周瑜的战略进行了仔细讨论。
出城之后,他发现周瑜几次看向车窗,便笑问:“公瑾可是担忧什么?”
“殿下,如今已经出城,路上再无百姓,何不将窗子关上?万一……”
“没有万一,无论什么情况,都在我掌控之内。”王弋摆了摆手,毫不在意。
他出行从不净街,也不会微服私访,每一次必定会安排严密的防护。
敬重他的人很多,仇恨的也不少,每次灭满门后都会留下一分仇恨,外面的“赵氏孤儿”多如牛毛。
好在这一路还算太平,车队到达典军府军营后也有发生什么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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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中军的主将是赵云,王镇则暂领军司马,没有战事,中军的吃喝拉撒都要军司马处理,王弋的忽然造访注定给王镇又增加了一笔负担。
“殿下……”
“父王……”
“军中无需如此。”王弋示意两人无需多礼,熟门熟路进入了中军大帐,坐到主位之上。
王弋前来,中军肯定要露一露脸,赵云想要升帐点将却被王弋止住。
“这个时辰将士们应该刚结束晨训吧?让他们休息吧,等午食过后再见不迟。子龙在此可还习惯?听说孔明传给你一个阵图,可已掌握?”
“末将……”赵云闻言一阵尴尬,他能有统兵的资格原本十分开心,可王弋一提到阵图顿时没了精神,讪讪道,“末将愚钝,孔明传给末将的阵图过于深奥,难以理解其中真谛。”
“哦?拿来与我瞧瞧?”王弋嘴角勾起,看向诸葛亮,“孔明,此阵图我能一观否?”
“殿下想看,自然可以。”诸葛亮倒是十分大度,没有丝毫计较。
可是当赵云将阵图拿过来之后,他勾起的嘴角立即变形,开始时不时抽搐两下。
阵图倒是不大,不过三尺见方,可下面附带的书册足有十几本之多。
这可是书册,纸张书写的书册,不是竹简……
诸葛亮确实没有藏私,但是十几本着实太多了些,倒是周瑜眼前一亮,跃跃欲试想要查看一番。
“难怪……难怪……”王弋拍了拍书册,叹息道,“既然孔明愿意教,子龙便好好学习吧。”
“末将领命。 ”
“嗯。子龙,这一次前来,我是专程来寻你的。”
“殿下有何吩咐?若需要末将,只需知会一声,末将自当前往宫中。”
“还是在这里说吧,我想了解行气。”
“殿下。”赵云面露难色,“末将不是不愿意传授行气之法,只是末将的行气之法常人难以学会。”
“我知道。我想了解的是行气的标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