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年的最后一天,都是王弋最清闲的一天,算是给自己放的假期。
上半天他可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下半天则可以与百姓们饮酒作乐,享受多年打拼出来的成就感。
按照往年的传统,上午他会将自己关在书房之中,尽力从记忆深处挖掘出前世那些有用的知识。
这其实是一件非常悲哀的事情,很多知识他明明记得自己学过,可真到用的时候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了。
以往他都会绞尽脑汁去思索,直到今年他发现初级的炸药和火药之间几乎没什么差别,而他想要的高级炸药又不可能短时间内复现出来后便释然了。
决定科技进步的三个条件是知识、生产力、以及需求,在需求并不急迫的情况下,他提升科技的动力并没有想象中那般急迫。
他觉得与其将科技寄托在自己一个人身上,不如依靠生产力慢慢推动,如此一来各个学科都能稳定进步,他只要提供一个合适的机会足矣。
今年他终于走出了书房,以一个胜利者的姿态开始审视自己多年努力的成果,陪在他身边的正是他的儿子,未来他的所有成果的继承人——王镇。
奢华的马车上父子对坐,王弋看着窗外移动的街道与各色的行人出神。
天公作美,今日的天气相当不错,竟隐隐有些回暖。
王弋对此非常高兴,如此天气应该不会出现往年那样因为贪杯而冻死的百姓。
王镇也学着他那样欣赏着窗外的景色,不过王弋余光一扫便知儿子根本看不出什么。
青石建造的城池百年未变,日复一日地经历着风雨的打磨与时光的侵蚀却不为所动,今日如此,明日仅凭肉眼也看不出其他。
“他们在笑。”王弋提醒了一句,“当年入城之时,除了我以外没人脸上有笑容。”
“这都是父王……”
“莫要恭维我。我笑是因为得了邺城,他们沮丧是因为不知我的能力。你不会经历这些,但你会有相同的经历。”
“父亲,孩儿愚钝。”
“总有一天,我会故去。到时他们就因我而沮丧,你则会因为坐上王位而高兴。”
“孩儿断不会如此!”
“莫要如此笃定,你会的。失去父亲的哀伤要远小于获得至高权力的愉悦,你无需争辩,那时我已无法责怪你,你要担忧的也不是我的责怪,而是如何让他们脸上恢复笑容。”
“父王,孩儿绝不会做出这种不孝之举。”
“你若是寻常人家的儿子,如此确实不孝,可你不是,你要是因为悲伤耽误了国事才是真的不孝。说说吧,我若故去,你该如何?”
“父王?”
“前两日林儿比武,我让你做裁判,你老师是怎么说的?”
“老师说……让孩儿公正评判,不可偏袒任何一方。”
“之后是不是收到了许多拜帖?”
“父王怎么知道?呃……孩儿住在宫中……”
“你就是开府搬出去,我也知道。那场比武的主角是你!”
“父王……儿臣没有那个心思,唯望父王长命百岁。”
“我若是长命百岁,你继承王位的时候已经七老八十了。年轻的时候没有志向,还能指望你老了能冲锋陷阵?我既然选了你,你就要随时做好继位的准备,随时表现出有继位的能力。”
“孩儿……明白了。”
“真明白了?那你该怎么做?”
“减税以稳定民心,调任以平衡朝局……”王镇忽然沉默片刻,眼中寒光一闪,冷声说,“开战以威慑四方。”
“你要打谁?”
“谁都可以。吊唁迟到者,可死;弹冠相庆者,可死;敢有异动者,必死无疑。”
“没错。”王弋对儿子的回答很满意,“你要让百姓们看到你有能力保护他们,你要让他们拥有以你的子民为荣的自信。”
“孩儿明白。”
“听说轲比能派人找你了?”
“是。半月之前便派人找到孩儿了,只是孩儿没有同意见面。”
“轲比能是个很有眼光的人,当年我初到幽州,所有鲜卑头人都觉得我是个笑话,只有轲比能站出来表示支持我。后来匈奴人来犯,也是他孤注一掷般将族人压在了我这边换来了今日的地位。他找上你有没有说要做什么?”
“他派来的人没有说,孩儿自然也没问。”
“你觉得他想做什么?”
“轲比能将军如今正在草原平叛,以他的能力应付叛军应该绰绰有余,他或许想要分孩儿一份功劳吧。”
“那你觉得他凭什么要分你一份功劳?”
“想让孩儿在父王面前颜面有光?”
“轲比能可不是那样的人,还记得他牵扯进虞翻的案子吗?他是如何做的?”
“孩儿没有注意,那时……孩儿心中颇乱。”
“莫要因为别人的对错乱了你的心境。”王弋没有怪罪儿子,而是耐心解释,“他将全家老小连夜接进了邺城,就连荒唐过后的私生子也不例外,只要可能有血缘的子嗣,一个都没落下。之后大宴宾客,频频向众人展示自己的家人,不分贵贱,逐一介绍。他为何要这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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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父王展示忠诚?”
“不,他是在告诉我,我随时可以杀他全家。”
“啊?”王镇听到答案后瞪大了双眼,难以置信有人竟然能卑微到这种地步。
王弋看穿了儿子的想法,笑道:“这就是他真正聪明的地方。他知道自己有没有错不重要,不让我产生怀疑才重要,至于是非对错我自有论断,无论他做什么都改变不了。小子,你以为这是表忠心?”
“难道不是?”
“他要是想表忠心,用不着将所有血脉都带上,你别忘了他是鲜卑人,汉人的私生子在家族中都没有地位,鲜卑人的更是连狗都不如。
他这么做也算是一种表忠心,只是并非为他一个人,而是为了所有的鲜卑边民。”
“所有的鲜卑边民?他一个人能代表?”
“不能。不过你信不信,就算我杀了他全家,鲜卑边民也不会作乱?”
“不会吧?以他在鲜卑边民中的声望,怎能没人对父王的裁断不满?”
“他肯定早就安排好了。你如何称呼那些鲜卑边民?”
“如何称呼?不就是鲜卑边民吗?”
“对,民间也是这般习惯。但你不要忘了,那些边民如今的身份已经不是鲜卑人了,他们也是汉人。”
“这……儿臣确实没有在意。”
“没错,大多数人都不会在意,可是轲比能在意。他根本不在乎我杀不杀他,他真正在乎的是自己能和汉人一个死法。”
“什么?”王镇闻言惊得豁然起身,半晌后才想明白,苦笑道,“他还真是……胸怀大义……”
“流芳千古,明白吗?”
“哼,若父王真将他们家就地正法,还真能遂了他的心意。”
“小子,这不好笑。”王弋对儿子的表现很不满,皱眉瞪了一眼,才问道,“既然你知道了他的为人,现在知道他为何要联系你了吗?”
“难不成也是因为此事?”
“边民想要得到承认,不是十年、二十年能够完成的,他们想将自己归入汉人,不付出些代价根本不可能。他分给你的那份功劳只是邀请你去战场的条件,真正的目的是让你看一看鲜卑边民为了归入汉人愿意付出多大的代价。”
“父王的意思是……战事非常惨烈?”
“惨烈?一个不足两千帐的部族能给他造成多大的麻烦?九月初,那个部族袭杀了哨砦。九月末,我得到了这个消息并派他前去平叛。十月初,他便征募好边民出征。如今只过了不到两个月,叛乱就已经成为他的筹码了。年后你要去幽州,到时你就明白这种速度意味着什么了。”
“父王,您是让孩儿去见他一面?”
“一定要见。你不见他,他是不会轻易平定叛乱的。”
“为何?他敢不顾王命?这可是死罪。”
“王命在族人的生存面前又算得了什么?他也不知道在自己活着、在我活着的时候,鲜卑边民到底能不能彻底归入汉人,他需要让我未来的继任者对边民抱有良好的态度。你若不去,日后他为了让你看上一眼,说不定会挑动边民造反。”
“他找死吗?”
“一张一弛啊,小子。你不是说等你继位后一定要挑一个倒霉的来立威吗?”
“父王……”
“这便是对外之道。轲比能算不得什么大人物,你才是。所以你要明白手中的权力该如何运用,该向哪一方传递仁爱,又该向哪一方伸出屠刀。”
“乌桓亦然?”王镇忽然想到了另一个边民,连忙发问。
王弋笑着看了看儿子,反问:“你看如何?”
“乌桓与鲜卑……似乎并无差别。”
“是吗?乌桓与鲜卑没有差别吗?”
“乌桓王子……”
“不要去管他,不要去管任何人。”王弋打断了儿子的话,“只看乌桓与鲜卑。”
“那还是有差别的。鲜卑地域广大、纵然赵将军摧毁了王庭,依然有无数部族在草原上生存。乌桓……已经并入幽州多年了。
父王,乌桓归汉已成定数,鲜卑却是变数。对吗?”
“在新州十城没有建好之前,鲜卑是不可能彻底归汉的,轲比能很清楚这一点。”
“哼,他倒是‘心胸宽广’,边民还不满足,竟然还忧心所有鲜卑人?”
“他不忧心不行。我拒绝了所有番邦小国的臣服朝贡,你觉得那些小国会怎么样?”
“他们还敢怎么样?”
“他们确实不敢对我怎么样,他们只会怕我心血来潮灭了他们,但他们会仇恨轲比能和鲜卑边民得到的一切。
小子,等你做到了我的位子,天下早已被我平定,你要面对的外部威胁只有那些小国了。这些小国的问题不会太大,却永远也无法彻底解决。你的子孙,你子孙的子孙都要面对和你一样的问题。你是想学我的办法呢?还是想走一条新的路呢?”
“孩儿当然谨遵父王教诲。”
“别这么着急下结论,你先去看看再说吧。”
“孩儿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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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白就好。”王弋看向儿子,眼神忽然变得深邃,幽幽道,“对外那些小国只是癣疥之疾,如何应对内部的反应才是重中之重。你减了百姓的税,他们会感激你吗?”
“难道不会吗?”
“我怎么知道呢?那两日的宴会,你都有参与,你来给我一个答案。”
“孩儿……”王镇张口就要说,话到嘴边却犹豫了,良久之后才缓缓道,“孩儿也不知道。以《商律》为例,前些日在朝堂上没人反对,可是在大宴上又有许多人颇有微词,孩儿也不知道他们究竟想要什么。孩儿以为的贪婪之人在为《商律》辩解,以为的清廉之人又在极力反对。反之亦有之……”
“那你说《商律》是对?是错?”
“当然是对的!规范商业,还能为国库带来税收,怎么会是错的?”
“其实《商律》是错的。”
“什么?怎么会如此?”
“《商律》自然没有错,可是想要执行却需要增设无数职位。官吏人数一多,行事就会混乱,根本没办法按照《商律》规定执行。律令无法执行,无论内容多么正确,都是错的。”
“那为何还要在朝堂上争论那么久?”
“因为早晚有一天《商律》会被修改成可以执行的,修改成对的。小子,修改之后的《商律》中绝对有你不喜欢的律令,更有贪欲使然设计的无数漏洞,你要学会看穿律令中的陷阱,填补好其中的漏洞,万无一失之后才能将其发布。”
“可是……可是……那不就晚了吗?”
“朝廷本就不是一个有预先提防手段的地方,绝大多数的决定都是在弥补错误。好在它足够庞大,不会轻易伤筋动骨,但也无比脆弱,可能因为一个致命的错误而倾覆。
你想要知道哪些错误是朝廷可以承受的,哪些是绝对不能出现的,只需要了解关心的人心中真是的想法就好。”
“孩儿该如何了解?”
“你用不了我的方法,你要去寻找自己的方式。”
“如何寻找?”
“光禄寺到了,今日你便试着了解百姓们心中所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