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袭就要有偷袭的觉悟,凭借半个月以来在比阳城附近反复侦查,张合自信手下的骑兵就算摸黑也能来到城下,只要爬上城池大杀一通,绝对可以在守将反应过来前撤离,给足比阳城压力。
事实没有出乎他的预料,出营之后行军路线相当通畅,斥候就连哪里有树、哪里有石都记得清清楚楚。
可惜,他不知道迎面还有一支和他们目的相同,并在比阳驻守了近两年的军队……
马蹄踏在有些泥泞的道路上,虽减慢了速度,却也减弱了声音。
微弱而又沉闷的马蹄声在春雨的掩护下被压缩到了极致,斥候毫不顾忌暴露的危险,来来回回在队伍间驰骋着,报告着前方路况。
然而,眼见着距离比阳不远,在一次报告“前方有斜坡,小心脚滑”后,一股诡异的慌乱没来由浮现在他心头,让他不自觉提起了几分小心。
“驾……”一声闷喝,斥候催促着马匹提速,他要赶紧追上自己的小队,在这漆黑不见五指的夜里,只有同伴才能给予他足够的安全感。
斥候小队距离大部队不足一百步,斥候很快便赶了上来,可就在他刚松了口气时,却发现同伴没有继续向前,而是诡异地站在原地看着什么。
“怎么了?”斥候开口询问。
一只大手瞬间捂住了他的嘴巴,同时有道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嘘……你看那里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在动?”
“我去看看。”斥候听出了那是队长的声音,他也没看清队长究竟指向哪里,顺口应下后摸向腰后短弓。
可是这一摸却让他心中一凉,前军的弓骑手本就不多,今夜又下了雨,为了不损坏弓弩,弓弩都放在营中了。
无奈之下,他只能硬着头皮打马向前,拔出战刀一边左右挥舞试探,一边缓慢前行。
也不知他幸运还是倒霉,随便找的方向竟然真让他找对了,当战刀触碰到一个突兀的物体时,警觉和疑惑同时浮现在他心头。
这里有石头吗?
斥候计算着距离,回想着平日里侦查时看到的细节,并没有从记忆中找到这么一块石头的存在。
结论和危机感在同一时间出现,他暗道一声不好,刚想开口却被一股巨力撞下战马,跌了个七荤八素,紧随而来的便是挂在马镫上的那条腿部肌肉撕裂的剧痛。
“呜——”下意识的哀嚎却被一双手死死按回喉咙,一瞬间他的身躯便明白了怎么回事,可思绪却没能让他及时做出应对。
头晕目眩之间,他只觉数个人压到了他身上,堵嘴的堵嘴,捅刀子的捅刀子。
万幸他有一身甲胄护身,黑暗之中敌人视线不清,袭来的刀刃并没有将他立即杀死。
“呜呜呜……”他死命地挣扎着,奋力想要挣脱束缚,力气之大已然超脱生死,完全由执念与责任在驱动。
可惜这里不止他一个人有执念,见没能迅速将他击杀,敌人也发起狠来,有人推开按着他的敌军,就在他以为可以逃脱之时,被飞起的一脚踩断了脖子。
颈椎清脆的折断之声比战马的马蹄还要刺耳,在这雨夜当中战马也不知是被声音惊扰,还是感受到了主人遇害,陡然躁动起来,发出一阵嘶鸣,奔向夜色之中。
尖锐而又凄厉的嘶叫刺破夜空,将双方所做的一切努力全部戳破,就仿佛是一道同时向双方下达的命令一般。
“敌袭!”
“杀!”
同一时间,斥候的警示声响起,比阳守军竟毫不畏惧,杀向斥候小队。
尽管喊杀的口号声此起彼伏,斥候小队却看不到敌人究竟身处何方,只能尽力分辨着隐藏在雨中的微弱响动。
比阳守军也没能占到便宜,他们没想到令自己暴露的只是一支斥候小队,绝大多数一腔怒火的冲锋都落到了空处,只有极少数人摸到斥候小队附近。
奈何运气好的被战马一脚踢飞,运气不好的则是在接触到战马的瞬间被斥候一刀砍死。
“敌袭!敌袭!”斥候们还在示警。
百步不是一个遥远的距离,可他们也不清楚自己的声音在雨中到底能不能传递出去。
毫无疑问,斥候们是英勇尽职的,但这样的做法不比在黑暗中点亮一支火把安全多少,甚至更加危险。
不到四五个呼吸,他们便察觉身边再也没有敌人靠近,周遭反而响起了阵阵窃窃私语。
他们知道已然不能拖延,立即有人想要打马冲回去报信,却被经验丰富的队长一把拉住。
队长随手点燃一支火折子丢了出去,米粒般的火光竭力抵抗着雨水,划破夜色后落到地上迅速熄灭。
可就在须臾的光亮之中,几名斥候都看到了身边林立的枪阵,背后冷汗瞬间让雨水变得更加冰冷。
“我来打头。”队长的声音响起,这声音中似乎蕴含着别样的沉稳,不仅稳定住斥候们的心神,也让躁动的马儿归于平静。他一边催动着战马,一边轻轻抚摸战马的脖颈,冷喝一声,“能走一个是一个!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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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靴上平日里让骑兵们极其厌恶的马刺第一次发挥了作用,战马吃痛,扬起四蹄向枪阵冲了过去,斥候们有样学样,跟在队长身后几乎在同时发动了冲锋。
然而眼前的可是枪阵包围圈,地形本就狭小,战马根本提不起速度,没跑两步便在茫然之中撞上了要命的凶器,悲鸣一声跌倒在地。
好在队长早有准备,早早奋力一跃离开战马,落地之时根本来不及为自己的伙伴悲伤,挥起战刀左砍右杀,只要是出现在他眼前的身影,他一个都不想放过。
几声惨叫之后,队长只觉甲胄叮当作响,想要反击时又被一个人抱住跌倒在地,只能用战刀胡乱捅刺挥砍、竭力不让自己被人海淹没。
奈何甲胄能保住他的命,却也不是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在他不计后果的疯狂运动之中体力急速消耗,不多时便气喘吁吁,连手上的动作都慢了几分。
就在此时,他忽然感到身上一轻,似乎压着自己的人突然离开,待他定睛去看时却被一只大手从地上拉起。
“队长,看来我等是走不成了。”一名斥候的声音响起,他来拉起队长后立即又与另一名斥候组成了一个三人背靠背的简单阵势。
坚硬的触觉透过铠甲传到后背,队长眯着眼享受着微弱的安全感,片刻后陡然睁开双眼,喝道:“那就为殿下尽忠!随我杀!”
话音未落,他也不顾方向,拔腿杀向人群。
两名斥候大笑一声,反身跟随在他身后奋力拼杀起来。
一个、两个、三个……
没人知道这次决死冲锋之下他们到底杀了多少人,就连他们自己也无法确定自己砍翻的人到底死了没有,但他们没有选择,也不想选择……或许,义无反顾早就是他们选择好的道路。
不知过了多久,一刻?或许只是半刻而已。
陷入包围的三人已然气喘吁吁,他们真的尽力了,颤抖的手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们早已过了极限。
队长无奈地看了一眼脚下根本看不清的泥泞道路,他知道这本不应该是他们的极限。
如果没有这场雨、如果是在战马上、如果周遭的环境是干燥的……
他知道世上没有那么多如果,要是真有,他更愿意见到如果敌人都暴毙在自己面前。
“弟兄们,我来打头,幽冥路上我等也不寂寞。哈哈哈哈……”队长大笑一声,迈着沉重的步伐,奋力杀向眼前看不清的敌人。
两名斥候没有回应,只是沉默地跟了上去。
他们不知道该如何回应,队长没有食言,那戛然而止的笑声说明了他真的为弟兄们在幽冥路上去打头阵了。
死亡与恐惧先一步到来,他们除了跟上队长的步伐以外别无他选,好在他们可以坦然面对死亡降下的阴影。
父母、妻儿、田产、财富、功名、利禄……
世间一切美好的、值得他们守护的东西根本没有机会在出现在濒死的他们面前,能让他们含笑而亡,闭上双眼的原因只有一个——三次冲阵失败后,第四次成功了。
可笑而又可怜。
哪怕是在死前最后一秒,他们也不知那个同伴到底冲没冲出去,不过看到那一道身影消失在面前的那一刻,他们早已清楚任何结局都已没有意义了。
急促的马蹄声在一名斥候眼中精光消逝的最后一瞬响起,喜悦荒谬而又短暂,却足以抚慰斥候们不甘的灵魂。
当一支支火把被点燃,一簇簇火焰极速行进,阵阵马蹄声令大地为之颤抖,天地为之变色,积云收拢不住雨水。
狂暴的春雷在暴雨之中肆意游走,刺眼的白色闪光压过了火把的明亮,也将在雨幕之下狂奔的骑兵展现在世人面前。
冰冷而又纯粹的气势直冲云霄,守军以最快的速度结成方阵试图抵御,可在须臾的明亮之中,哪怕看不到面甲后的脸庞、看不到隐藏在漆黑孔洞中的眼神,守军也能感受到这股摄人心魄的气势并非杀意。
是蔑视,最简单、直接的蔑视。
骑士与骑枪合二为一、战马与骑士合二为一,他们又因阵型结合在了一起……
骑士们狂暴的身影距离守军越来越近,却在守军眼中逐渐变得模糊,仿佛冲过来的不是与他们相同的人类,而是一只饥饿而又暴虐的巨兽!
最可悲的是,每一个守军都清楚自己就是巨兽正在猎杀的食物。
猎杀……或许是一个褒义词。
孱弱的猎物根本不值得巨兽使出全力去猎杀,骑枪组成的锋锐牙齿在双方接触的瞬间便将守军组成的军阵撕碎,战马坚硬的马蹄在不知不觉间似乎化作利爪,轻而易举切割着敢于抵挡者的身躯。
守军们完全无法理解世人公认的枪阵为何会在这些骑兵面前不起作用,他们眼睁睁看着必中的一枪滑过战马的身躯,眼睁睁看着被击飞的骑兵摇晃着脑袋重新站起,更有甚者竟然能在挑飞长枪的同时将成排的袍泽串在一起。
绝望比死亡更快一步,当巨兽大嘴扫过守军的阵型咀嚼着胜利的果实之时,守军绝望地看着阵前一道道缓缓站起的身影抽出腰间战刀杀在早已七零八落的军阵之中砍杀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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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军不明白这世上怎会有这么多马术如此高超的人,更不明白这些人为什么杀不死,他们明明已经杀死了几个……
闪电还在肆意释放着自己的威能,带起阵阵惊雷将地上的喊杀与哀嚎声淹没,顺带还用暴雨将血水冲入地下。
自然之威并不在意地上蝼蚁的做为,人类本就依赖土地生长,归于土地也算是责任的一部分,它愿意以最悲壮的乐曲送这些遵循自然之道的人最后一程。
当然,震撼天地的雷声不止是送行,也是一份警告,警告着胜利者不可藐视天地,至于有多少人愿意听从这份警告,它并不在意。
张合就不关注这些,这一次的遭遇战以骑兵大获全胜收场,算上被偷袭的斥候,死伤也不过十几人而已,几乎将前来的守军全歼于此。
不过他忽然明白了为何自己这半个月一直在做无用功,守军的军事素养超乎他的想象,甚至能和成军不久时的左军比试一番。
这是一个相当了不起的本事,张合不清楚是否是黄忠练出来的本事,但他却明白了最好不要轻易招惹豫州,至少在主力步军到达之前不要招惹。
“将军。”一名哨骑疾驰而来,报告:“我等见有几骑逃往比阳,但是他们的马快,是否让轻骑前去追击?”
张合知道并非守军的马快,而是前军的战马都披挂了马甲,骑兵也是全甲,根本跑不起来,想要追击必须让骑兵和战马卸甲才行。
可是等到轻骑出击,对方早已跑回比阳城了。
沉默片刻,他感受着逐渐减弱的雨势,沉声道:“鸣金收兵,全军回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