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明与暗分割之际,阴与阳交替之时。
郭广命人一把火将庄子点了,骑着战马在村子中巡视起来。
说起来,他灭了这家豪族已经算是抗命了,张合特意将他派来其实是为了拉拢这家人的,但他觉得这家人留不得。
能拉出十万庄户家丁的士族其势力必然已在此地盘根错节,他决定不留活口并非十万家丁,而是这家能凑出来十万,留下来日后必反。
不过他能杀了主家全家,却不能将整个村子的人都屠戮干净,眼下最要紧的是如何让这里的村民明白投奔王弋才是正确的选择。
随着他目光所及,简陋的房屋仿佛有了生命跟随着他的眼神颤抖起来。
他知道那不是房子活过来,而是里面偷窥的人恐惧的体现。
这些村民太害怕了,拥有坞堡的主家被轻易攻灭,他们又能做什么呢?难道要依靠脆弱的茅屋?
不知走了多久,郭广叹息一声,他没看到一个敢于站出来的身影,他只能跳下战马,来到一处房舍前敲响了房门。
里面的人反应极为激烈,还未等他开口出声,房门骤然打开,他只看到阴暗中有两道身影瑟缩在一起站在房门不远处,看身形应该是母女二人。
见到这里居然只有两个女人,郭广十分不满,他紧皱眉头想要换一家,却听到脚边响起一道男声:“老……老爷,求您放过我们吧,家中只有这点儿家当,您要是看上了请随意取用,千万不要伤害我们。”
郭广低下头才发现脚边匍匐着一个男人,此人极尽谦卑姿态,将手放在他的脚边,尽力哀求活命。
“谁说本将军要杀你们了?”郭广下意识后退半步,居高临下看着男人说,“站起来,我有事要询问。”
哪知男人根本没有起身,依旧趴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音:“老爷,小人懂规矩,小人什么都不要,只求您能放过我们。”
“什么规矩?”郭广不明所以,他还没宣讲赵国法令,哪来的规矩?
男人却抬起头,脸上除了恐惧外只剩下理所当然,并没有疑惑:“老爷,按照以往争斗的规矩,您胜了主家便是新的主家,一切都是您的,求您不要杀我们。小人有力气,小人能耕田!”
“胡说!什么叫我胜了主家?”郭广大怒,呵斥,“本将军乃是平定叛乱,光复天下!你以为我为何要杀他们?他们是心怀不轨,企图阻止殿下大业。”
男人闻言终于流出了些许疑惑,用很是懵懂的眼神看着他问:“老爷您要平定什么叛乱?哪里来的叛乱?我们都是良家人,不是黄巾贼寇啊!”
“什么黄巾贼寇?”郭广差点被气笑了,可转念一想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赶忙问,“你以为我是汉家兵马?是来平定黄巾的?”
“什么汉家?您是说官家?”男人摇了摇头,“您当然不是官家,官家怎么会理会我们?您是北方来的大族吧。是不是豫州来的?听说豫州有个袁氏声名显赫,全是滔天,看您与诸位老爷的装扮,一定是那袁氏的兵马吧?”
袁氏……
听到这个名号,郭广是彻底明白了。
袁氏可不是袁谭,而是袁谭的老子袁绍,甚至还有可能包括袁基和袁术。
如今不仅袁氏没了,连大汉都已经没了,最后一个可以代表汉室的诸侯也在不久前死了。
尽力封锁消息,改变村民的认知。
郭广相信,以荆州士族的操性绝对做得出这种事。
“本将军不是袁氏之人,本将军是河北来的。”他将那人从地上拉起,问道,“你们主家每年收你们多少田赋?”
“河北?冀州?幽州?并州?难不成是司隶?您真是官家?”男人慌了神,差点有跪下去,战战兢兢地回答,“主家每年要收四成的租。”
“四成?这么多?”
“多吗?”男人奇怪地看着郭广,“四成不多呀。主家只收四成粮食,若是官家来收,七七八八加起来少说也要八成。”
郭广闻言陷入了沉默,男人并没有说错,汉末的时候刘宏根本收不到士族的税,各地县令为了上缴足够的赋税,只能换着花样盘剥百姓,八成真的少说了。
“我是赵王麾下的将军。”郭广报上家门,并说出了王弋的政策,“只要你们愿意成为赵王的子民,赵王每年只收你们一成田税,过几年还可能更低,说不定会十五税一。”
“真的?”男人惊呼一声,脸色几句变换,半晌没有再说一句话。
不过郭广已经没心情理会他了,不知何时周围竟已经围满了百姓,听到王弋的税收政策后立即议论起来。
他见此时时机正合适,立即大声讲述起赵国少量的税收以及百姓美好的生活,引得议论声一阵高过一阵。
见到此情此景,他终于露出了笑容,王弋的政策以及赵国百姓的生活给了他绝对的自信,他不相信有人能够拒绝,按照如此趋势发展下去,或许棘阳没有那么难以攻陷,整个荆州也没有那么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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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他想着如何兵不血刃收拢民心之时,一声大喝忽然炸响:“将军小心!”
郭广还没反应过来,便觉得腰间忽然被什么东西顶了一下,他转头看去,竟看到那个男人满脸狰狞,手中拿着一柄小刀死命地向他捅刺着。
“你们这些骗人的贼子,受死!受死!”男人双目在夕阳的映衬下显得通红,大声咆哮着,口水飞溅,“什么狗屁赵国,还想骗我们?大汉的天下怎么会放任河北的王派兵来到荆州?给我去死!大家不要信他!”
前军穿戴的是全甲,郭广又是参将,穿戴的甲胄更是与众不同,那是全金属的铠甲,想要用区区一柄小刀破防简直是痴人说梦。
可是郭广却没有立即将男人杀死,而是紧紧盯着男人的动作,眼神中满是悲哀。
倒不是说他有多么矫情,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和眼前这个男人没有什么区别。
他也不相信自己没见过的事物,他也在听到真相后愤怒无比,并向给他展示真相的人倾泄出怒火。
只不过男人的怒火是螳臂当车,而他的怒火却是恐怖的惩罚。
“不相信啊……”郭广忽然没了兴致,随手便扭断了男人的脖子,转头看向了围拢过来的庄户。
“唉……”
一声无力的叹息过后,他只能拔出宝剑,吩咐手下列队。
原来所谓的商议根本不是在探究谁是赵王、也不是在商议轻税后未来的生活,更不是在幻想赵国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国。
他们商议的是如何揭露他这个骗子,商议如何将这一群凶猛的骗子赶回自己的家园,保住每年四成的地租。
或许是一次无意义的推搡,或许是某个人听懂了荆州人的脏话,郭广也不知道为何会这样,但杀戮还是开始了。
没有鸡飞狗跳就更不存在两军对垒,一面倒的战局在瞬间便演变成了屠杀,继而变成屠村。
杀出重围之后,上百名骑兵驰骋,尽力冲杀着四面八方涌过来的无数村民。
精神高度集中之下,骑兵们丧失了心中最后一点怜悯,任何出现在他们面前的生物都会被他们砍下头颅……
郭广没有参与进这场毫无荣耀的战斗之中,他不知不觉间有走回到坞堡之前,不知是夕阳为了彰显存在感散发出来的最后的血色光辉,还是熊熊烈火之下的光亮,他就那般看着,平静地看着,亲眼看着一个村庄化作火海并最终归于灰烬。
可怜吗?可悲吗?
郭广觉得自己才是那个可笑的人,他觉得自己应该早就想到这种情况的存在,早就应该知道没有经过痛苦后得来的收益是难以让人相信的。
村民们其实没有错,只是无知害了他们,无知也不是他们的选择,而是别有用心之人可以制造的。
他没有解决办法,或许眼下这种情况就是最好的解决办法,一劳永逸。
当夕阳将最后一抹余晖隐入大地,郭广眼中只剩下熊熊烈火,骑兵们不知何时已经完成了任务,在他身后整齐地集结完毕。
火焰、尸骸、硝烟、铁骑……
无论在任何地方,如此画面都会显得极为壮烈,唯独此时他不想说出任何一句话。
可他毕竟是参将,毕竟是这支军队的指挥官,迷茫的不只有他一个人,他需要在这个时候为大家指明一个方向。
“回营,向将军报告此事。”郭广催动着战马,一马当先,逐渐提起速度,眼神冷厉,喝道,“若你们问起,如实回答便是。一切罪责由我承担。”
骑兵们都听到了他的话,但是既没有赞同,也没有否定,只是沉默着跟在他身后,就像他们当时刚来的时候一样沉默。
事实上并没有多少人喜欢这次的任务,因为这次的任务十分危险。
他们并不畏惧危险,只是不想死在由庄户构成的危险之中,宁愿战死在攻城的道路上……
骑兵的想法得到了印证,回营之时已经是后半夜,可他们发现派出去的小队没有全部返回,哪怕有些地方比他们的目标要近很多。
郭广将士卒安顿好,脱下甲胄,披散着头发,只拎着一柄宝剑来到张合帅帐。
张合见他如此狼狈心中一惊,刚想问话,却见郭广单膝跪地,将宝剑举到头顶,沉声道:“将军,末将违背将令,没能完成军令,请将军责罚。”
“怎么回事?”张合一脸震惊,忙问,“可是敌人守备万全?你们没能攻破防御?”
“不。将军,您让末将去拉拢他们,但末将却将他们杀了。”
“唉,杀了便杀了。”张合松了口气,摇头笑道,“杀了又能有什么?多一个少一个不妨事的。”
“将军,末将将他们都杀了……”郭广抬起头,用低沉压抑的声音将发生的一切讲了出来。
张合听完很是无语,觉得如今年轻一代的将领着实多愁善感。
一个村子而已,杀了又能怎样?
当初他跟随王弋清剿那些不服征收土地的士卒的时候,哪一次不是一个村子一个村子的屠戮干净?杀不干净反而会留下祸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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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来吧。”张合摆了摆手,问道,“你可是心中不忍?”
张合本是想劝慰一番,哪曾想郭广的心志要比想象中坚定很多,立即摇头:“末将只是觉得没能完成将军的命令,让将军失望了。”
“哼,我有什么好失望的……”
“我对你真的很失望!”张合话没说完,却见王镇走到郭广面前,一字一顿道,“你确定都杀干净了吗?”
“公子……”郭广错愕无比,怔怔看着王镇。
王镇黑着一张脸追问:“到底杀没杀干净,是否有人走脱?”
“末将……不知。”
“不知?你犯下大错!”王镇感觉怒火直冲头顶,拎着郭广的衣领大吼,“你知不知道,若没杀干净,荆州数年内再无宁日!”
“什么?”
不仅是郭广,就连张合也大惊失色,赶忙问:“发生了什么事?公子是不是言重了?”
“叔父……”王镇叹息一声,行礼道,“侄儿在来到宛城之后便一直在担忧一件事。
汉一朝与各路诸侯对这里征收的赋税过高,以至于百姓根本不相信天下有赋税低廉的地方,父王颁布的税法或许在这里根本行不通。
商贾不事生产,根本不关心农税。百姓饱受压榨,根本不相信官府。
真正相信官府的之后士族,可是士族绝对不会赞同父王的税法。
他们一定会反抗,一定会竭尽所能让自家庄户相信父王的税法是假的。
荆州的一大特产便是总则,刘景升虽剿灭过,但旧事历历在目,他们怎么可能等死?”
“郭广,带着你的人去杀,去将那些人彻底杀干净。”张合的脸色也冷了下来,“但凡可能收到消息的,一个都不要放过。”
“喏。”郭广重重地点了点头,大踏步而去。
张合苦笑一声,看向王镇:“公子,此事绝不止郭广一人遭遇,若他人遭遇了,该当如何?”
“没办法。”王镇摇了摇头,脸色极其难看,压着声音说,“至少侄儿没有办法,如今之计,只能尽快打下棘阳,将那夏游与其全家斩于城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