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是如何知道的?”
院落中, 守军拼命地抵挡着前军士卒凶猛的进攻,他们无惧生死,有些宁愿忍受被虐杀的痛苦也要抱住一名前军咬上一口,哪怕他们脆弱的攻击根本破不了前军的防御。
如此拼命,竟只为拖延一丝救援夏游的时间,可是他们根本打不过张合,连近身都是奢望。
张合用手中的宝剑斩断了一个又一个人的生机,满眼不甘的尸体在脚下堆叠,每一具都看向了同一个方向、同一个人,他们没有遗憾,只是用最后的力气表现出了一丝哀求,哀求他们的统帅快些逃命。
然而,夏游跑不了,只能奋力坐直身躯,看着忠诚的部下一个接一个死在张合剑下,无比绝望。
当院落中再也抽调不出救援的人,当张合甩干净宝剑上忠诚的热血,夏游的心中只剩下无尽的痛苦。
他知道无论张合手下的兵马有多么厉害,绝对不可能在两个时辰内攻陷一面城墙,他问出了心底的疑问,哪怕他知道张合不会给他答案。
出乎预料的是,张合并没有表现出身处大战的急迫,反而居高临下看着夏游,饶有兴趣地问道:“怎么?你以为自己还有苟延残喘的机会?”
“你没有赢!咳咳……”夏游咳出一大口鲜血,眼中全是不屑,“我只是不慎中了你的奸计罢了,若不是……你以为你能破城?”
“哈哈哈……”张合大笑不止,忽然抬起一脚将夏游踢翻,“是不是想要感叹生不逢时?是不是觉得输在了内部不和?”
“你笑什么?”夏游犹自嘴硬,“你才是可笑的那个!你今日破了城又能如何?来日,你必死于城下乱箭!”
“夏游,我知道你,知道你许多事情。听说你投奔刘表的时候是刘表兵败司隶的时候,那时你以为刘表会重用你,谁知刘表重用了黄忠与文聘,对你不冷不热。”
“你……怎会知道这些?”
“我当然知道。”张合招了招手,唤来一名士卒,介绍道,“是他告诉我的,这人你应该认识。”
士卒闻言摘下了兜鍪,露出一张夏游十分熟悉的脸,夏游惊呼一声:“是你?江谷?”
“是我。”江谷点了点头,“没想到我们还有再见面的一天吧?”
“叛徒!”夏游咬牙切齿,死死盯着江谷,恨不得用眼神将其活剐,“你居然降了这些北贼,你对得起主公的知遇之恩吗?”
“对不起。”江谷嘴上歉意,神色却没有半分愧疚,“我已经竭力抵挡张将军了,只是没挡住而已。”
“厚颜无耻!没挡住,你为什么不殉职?为什么不为主公尽忠!”
“因为我不可能挡住,因为你见死不救。”
“见死不救?那也是你我的恩怨,与你尽忠何干?叛徒!你必定死无葬身之地!千刀万剐不足以赎清你的罪孽!”
“这不是你与我的恩怨。夏游,这不是。”江谷戴上兜鍪,声音极为沉闷,“你我都是主公将领,你我之间的矛盾若是你见死不救的理由,那你我之间就没有恩怨了。夏游,我背叛了主公,难道你就没有吗?”
“无耻!你在胡言乱语什么?你这个低贱的杂种……”
嘭。
张合一脚踩在夏游的肚子上,生生打断夏游的咒骂,冷笑道:“时至今日,你还在推卸责任吗?还以为都是别人的错吗?我告诉你,棘阳城破,所有的责任都在你。”
“放屁!”夏游眼中迸发出无边的怒火,倔强地撑起身躯,喝骂,“你是什么东西,也敢评判我的所作所为?你以为你攀附王弋就有资格在我面前说教了?王弋又算得了什么?”
“哼,你这样的人我见多了。”见夏游辱骂王弋,张合没有生气,反而蹲在他面前,冷笑道,“我主乃是河北之主,中原之主,将来是天下之主。你不过是蛆虫一样的人物,没人在意你怎么想。”
“哈哈哈……天下之主?可笑至极!王弋不过是窃国的狗贼,世人皆知他的阴谋,他日必遭天下之人唾弃。就凭他也想成为天下之主?”夏游高傲地昂起头,仿佛不屑与张合对视。
张合见状,眼中闪过一丝莫名的怜悯。
他忽然觉得夏游已经无药可救了,有那么一瞬甚至以为夏游是失血果断生出了幻觉。
“你莫不会以为自己周遭便是天下吧?哼……”张合讥笑一声,语气中透露着不加掩饰的恶意,“你以为你的失败只是中了埋伏?”
“我没有输!你也没有赢!”
“没输?哈哈哈……我告诉你,你偷袭是我刻意引诱的,我从未想过建造营盘。”
“卑鄙!”
“你盟友质疑你也是我策划好的。”
“哼,雕虫小技。”
“他们见死不救也在我的预料之中!”张合眼神玩味,“是我用了一系列的计策让你们离心离德,互不信任。在我攻城之前,你所见到的一切都是假的。”
夏游不说话了,甚至收起倨傲,垂下眼帘不去看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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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合见状戏谑道:“怎么?你还是没输吗?想必你在昨夜定威胁过他们吧?放下脸面苦苦哀求过没有?是不是想尽了一切办法,他们就是不出兵?”
“住口……”
“他们不仅不出兵,还对你颇有微词对不对?”
“我叫你住口!”夏游发出歇斯底里的咆哮。
“凭什么!”张合神色一冷,一脚踩在夏游断腿,恶狠狠道,“看看!你给我看看!看看这些为你而死的人,看看他们!”
他拎起夏游,一把将其丢在自己制造的尸堆之上,怒吼:“从始至终你都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可他们死在你面前,你为何能如此平静!
你侮辱殿下,我本应将你剁成肉泥喂狗才能消解我心头之恨,可是我没有。你可知为何?
你不去支援南就聚,因为你看不起江谷。
城破,你觉得我没胜,因为你看不起我。
你认为殿下不能成为天下之主,因为你看不起殿下。
可是,谁又看得起你?
你看得起的人背叛了你,你觉得理所应当;忠诚你的人为你而死,你却毫不在意!
我南征北战多年,从未见过忠义之士被人如此糟践。就算北征夫余之时,那些蛮夷之主弃国而逃,他们的将领也愿意与忠勇的士兵战死在一处。
你呢?你们又是如何做的?
江谷以劣质的兵器与我军周旋,你的支援在哪里?
棘阳士族据坞堡阻挡我军,你的支援在哪里?
南门守将与我军血战,死战不退,你的支援在哪里?”
“不过是些贱民……”
“对!死的都是你口中的贱民!”张合将夏游的脑袋按在血水之中,“你、你们!你们所有人都不在意贱民的死活,可贱民却信了你们的鬼话,愿意将性命托付给你们,临死还想着让你们活下来!”
夏游被血水呛得剧烈地咳嗽起来,喉咙和鼻腔剧痛无比,他知道血水是腥甜的,但从未想过如此炽烈……
张合捏住夏游脖子的手越来越紧,声音随着手上的力度愈发冰冷:“你知不知道,我早就想杀了你们这些荆州士族了,是多年为官的经历让我对你们还抱有一丝期待,我以为你们还知道善待忠义之士。
没想到你们不是不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不是不知道忠义之士的价值,只是因为忠义之士太多,你们根本不在乎!
夏游,你说你该不该死,你们该不该死……”
咔嚓。
夏游再也没机会回答张合的问题,张合也不想听到夏游那令人作呕的答案。
征战多年的他只在幽州和部分冀州百姓身上见过这样的忠诚,但这样的忠诚真的很讽刺。
王弋为了能得到这样的忠诚得罪了数不尽的人,遭遇过无数次危机。
谁能想到在荆州这片大地上,极致的忠诚竟然来自刻意营造的苦难。
每每想到城门口那些化作肉泥的忠义之士,张合就心痛不已。
在乱世之中,忠义是最难能可贵的品质,谁能想到在这里却被人弃之如敝履。
随手将夏游的尸体丢到角落之中,张合沉默地跨上战马,沉默地率领前军将士在城中驰骋。
正如他所预料的,北城和西城并没有那么好打,整整一日下来,简怀才靠着缴获来的弓弩艰难地拿下北城,而他则整日都在消灭这些拥有宝贵品质的人……
棘阳之战在三日之后才彻底结束,不得不说前军的运气是极好的,要不是驻守东门的都是些被夏游处决家主的士族兵马,就算张合的计策能成,棘阳也不可能如此轻易破城。
这一战前军将士折损的并不多,伤员还不足二百,只战死了十几个人,但是他们却无力继续前行了。
前军的骑枪损坏了四成,有六成的将士只剩下一柄战刀能用,有一成连一柄都没有了,倒是在经过重新收集后损耗不算很大,可是想要继续行军,他们就必须等待吕岱的运粮队将后勤补给送过来才行。
对于吕岱来说,平日里将物资运送过来当然不是什么难事,然而如今他却需要面对一个大麻烦,南就聚被人给围了。
于石要比江谷说的厉害得多,探查到南就聚丢失之后此人点齐了育阳所有的兵马以最快的速度包围了南就聚,派出所有骑兵在运粮的道路上设置各种障碍,还凭借个人威望四处挑动南阳士族制造麻烦。
不仅如此,于石还向阴县写了一封求援信,让阴县的守将率军前往育阳与他遥相呼应,在南阳郡硬生生设置了一条进攻态势的防线。
这条防线对于前军来说还不算什么,基本上也没人愿意和前军在野外发生冲突,但是对于吕岱的运粮军却是一个大麻烦。
他们在尝试过偷袭运粮军未果后果断转换了对策,将能破坏的道路全都破坏了一遍,主要交通路线被挖得坑坑洼洼,时不时就会出现石堆与断木组成的障碍。
王弋敢不组建炮灰辅兵的底气就在于强悍的补给机动能力,大量马车车队组成的运粮军能够极大幅度维持住前线主力的士气,可是这里毕竟不是河北,道路的破旧程度超乎吕岱的想象,他从未想过有一日河北打造的马车竟然会没走几十里就散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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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解决张合的补给问题,吕岱不得不披上许久不穿的战甲跟于石斗上一斗了。
深夜,南就聚城内城外灯火通明,城上是一队队巡城的士卒,城外则是一片片沉寂的营地。
在光亮照不到的角落,几道人影在树上观察着眼前军营的每一处细节,许久之后,忽然有人叹息一声:“唉,将军,这怕是有些难应付。”
说话的人是一个没了左臂,身形有些佝偻的中年汉子,若趁着月光仔细观瞧,此人不仅没了一条手臂,左脸也缺失一大片,没了一只耳朵,眼球极为突兀地挂在脸上。
运粮军里这些残疾人不在少数,他们都曾是军中精锐,经历过大战伤残后又实在不愿意回家耕田或在县衙中谋个小吏的差事,便归入运粮军参与一些低烈度的厮杀。
此人是曾是右军斥候,在辽东山林之中与夫余猎人周旋过许久,经验极其丰富,他在几次观察过于石安置的军营后向吕岱提出建议:“将军,要不然还是别打了吧,找条路绕过去。”
“为何?”吕岱也是个残疾人, 一手勾着树枝,问道,“你觉得弟兄们打不过这些荆州兵马?”
“唉,就荆州这些废物,敢出营一战,卑职一个都能打十个。可他们绝对不会出营。”
“何以见得?”
“将军,您就单看此人设置军营的方式。营墙厚度均匀,不高也不低,徒手爬不上去,放置梯子又太矮。再看四角那些哨楼,防护极其严密,连向上的楼梯侧方都装了木板。还有那营门,向外凸出的程度一看就是个小瓮城,那厚度能站至少三排兵。也不知从哪里找来那么多人,能这么快修好如此坚固的营盘……”